深夜一点十七分。
懒羊羊第三次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不是傍晚时那种细密的雨丝,而是夏末常见的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像是谁在急切地敲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水光波纹,毫无睡意。
那本深蓝色的书还躺在他书桌上。
白天读过的那些字句,此刻在黑暗里一字一句地浮现,清晰得可怕。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图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四十七只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
但确实有。
懒羊羊屏住呼吸,仔细听。
雨声,风声,窗框轻微的震动声。然后——又来了。是说话声。从隔壁传来的,透过墙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声音。
喜羊羊在说话。
深更半夜,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
懒羊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不是平时说话那种温和的、带着思考的语调。这个声音……更急促,更紧绷,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不想干了……”
“……凭什么……”
几个碎片般的字眼飘过来。
懒羊羊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退后两步,盯着那面墙,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对面的情景。然后他转身,悄声走出房间,下楼。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短暂地照亮家具的轮廓。他走到玄关,轻轻打开门。
雨声瞬间变大。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跨出门,反手带上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雨点砸在头顶的屋檐上,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他贴着墙壁走到喜羊羊家门前,抬头看向二楼。
书房的灯亮着。
窗帘没拉全,留了一条缝。从懒羊羊站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书桌前那扇窗的侧面。一个人影在窗内来回走动,手臂挥舞着,明显在激动地说着什么。
但听不见。
暴雨吞没了所有声音。
懒羊羊站在雨里,衣服很快就湿了半边。他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做了个决定——绕到房子侧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二楼窗边。
他小时候常爬。
喜羊羊也知道,有时两人闹着玩,懒羊羊会从这棵树爬上去敲喜羊羊的窗户。
现在,这棵树成了他偷听的梯子。
爬树的过程笨拙又艰难。他很久没爬了,手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疼。雨水让树干湿滑,他好几次差点滑下去。好不容易爬到与二楼窗户齐平的高度,他躲在一片茂密的枝叶后面,透过雨幕看向窗内。
看清的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喜羊羊站在书桌前——不,不是“站”,是“撑”。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肩背绷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倒下。桌上摊着书本和试卷,但喜羊羊没在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的某个点,嘴唇在动。
说话。
他在说话。
声音透过窗玻璃的缝隙传出来,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不做了……今天不做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近乎耍赖的固执。
懒羊羊愣住了。
这不是喜羊羊平时说话的方式。喜羊羊的声音总是清晰的、有条理的、带着思考和克制的。而这个声音……更任性,更直接,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孩子在闹脾气。
窗内,喜羊羊突然直起身。
他的动作很猛,椅子被带得向后滑了一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转身面对书架,盯着那些整齐排列的书,胸口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他伸手。
不是粗暴地扫落,而是……很慢地,一本一本地,把最外面一排书抽出来,扔在地上。
不是愤怒地扔。
是那种……厌倦地、疲惫地扔。
一本,两本,三本。
书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盯着那些散落的书,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开始一本一本地捡。
动作很慢,很机械。
捡起一本书,拍掉灰尘,放回书架。
再捡一本,再放回去。
像是在执行某种无意义的仪式。
捡到第四本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懒羊羊认得那本子——是喜羊羊小学时的日记,他说早就扔了,没想到还留着。
喜羊羊翻开日记,蹲在地上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疲惫的、了然的无奈。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轻声说,像是在读日记里的内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就这样了啊。”
他翻了一页。
手指停在某一处。
“……‘今天又考了满分,但下次要更努力,不能骄傲’……”他念出来,声音很轻,“‘爸爸妈妈在太空很辛苦,我要让他们放心’……”
他停顿。
很久很久的停顿。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那段沉默。
“让他们放心。”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怎么才能让他们放心呢?要考多少满分才行呢?要做到多完美才行呢?”
他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继续蹲在地上。
雨水打在窗户上,哗哗的声响像是要把世界淹没。
他就那样蹲着,抱着那本旧日记,一动不动。
懒羊羊趴在树上,心脏狂跳。
这个人是喜羊羊。
但又不是他平时认识的喜羊羊。
这个喜羊羊……更直接,更疲惫,更像一个被压垮了的孩子。
就在这时——
窗内的人忽然抬起头。
不是慢慢抬头,是猛地、毫无预兆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地射向窗外。
射向懒羊羊躲藏的方向。
懒羊羊僵住了。
他明明躲在茂密的枝叶后面,明明有雨幕遮挡,明明——
但那个人看见了。
或者说,感觉到了。
因为那双眼睛——那双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喜羊羊那种温和的笑。
是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恶意的笑。
他站起来,抱着日记本,走到窗边。这次,他完全拉开了窗帘,整扇窗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懒羊羊眼前。
隔着玻璃,隔着雨幕,两人对视。
那个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钻进懒羊羊耳朵里:
“哟,小胖子。”
懒羊羊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小胖子。
喜羊羊从不这么叫他。从不。喜羊羊叫他“懒羊羊”,或者开玩笑时叫“懒懒”,但从不会用这种……轻佻的、带着贬低的称呼。
窗内的人还在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刺眼。
“大半夜不睡觉,爬树偷看别人?”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这么关心我啊?”
懒羊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应该逃的。应该立刻从树上下去,跑回家,锁上门。
但他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那个顶着喜羊羊的脸,却用陌生语气叫他“小胖子”的人——一步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雨瞬间灌进来,打湿了那人的头发和肩膀。
但他毫不在意。
他上半身探出窗外,盯着树上的懒羊羊,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
“看够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愉悦,“看到你想看的了吗?看到‘优等生’的真面目了?”
懒羊羊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声音是抖的:“你……你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让那人很高兴。
他笑出了声,笑声短促而尖锐。
“我是谁?”他重复,然后挑眉,“我是喜羊羊啊,小胖子。不然还能是谁?”
他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自己就是喜羊羊——唯一的喜羊羊。但那种神态,那种语气,那种眼神……
都不是懒羊羊认识的喜羊羊。
窗内的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容更深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往前探了探,手撑在窗台上,“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在学校,在路上,在村长家……你不是最了解我了吗?”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下来,划过脸颊。那双眼睛在湿漉漉的刘海后面,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陌生。
“不过呢,”他继续说,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你最好别到处乱说。毕竟——”
他停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懒羊羊。
“——没人会信的。他们只会觉得,你在编故事。或者,你在嫉妒。”
懒羊羊死死抓着树枝,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
“你不是平时的喜羊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你到底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那种轻佻的、嘲讽的表情,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像是惊讶,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