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下午到的。

懒羊羊从快递站抱回那个沉甸甸的纸箱时，天空正飘着细雨。雨丝很细，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箱子顶在头上挡雨，小跑着穿过广场，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到家时，肩膀已经湿了一片。

他把箱子放在玄关地板上，找了把剪刀拆封。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特别响。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封信——母亲惯用的那种米色信纸，折了三折。

他先拿出信，没立刻看，放在一边。

下面是几本厚重的精装书。他一本一本拿出来，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看封面:《青少年心理学》《情绪识别与自我调节》《压力管理指南》……全是这个主题。最新的一本，书名是《理解解离性障碍:从识别到支持》。

懒羊羊的手指停在最后这本书的封面上。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银的标题字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微光。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得清晰起来——雨下大了，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响。

他把那本书单独拿出来，其他的重新放回箱子，推到墙角。然后他拿着书和信，赤脚走进去厅，在地毯上坐下来。

先看信。

信不长，母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懒羊羊:寄来的书希望对你有些帮助。最近几次通话，听你语气总有些疲惫。你说同学压力大，你跟着担心——但妈妈想提醒你，你也是青少年，你也有自己的压力要处理。别光顾着照顾别人，忘了照顾自己。先照顾好自己，知道吗？食谱在箱底，是上个月在灾区教当地妇女改良的豆饼做法，低糖高蛋白，适合当早餐。保重身体。妈妈。”

懒羊羊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盯着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本深蓝色的书。

书很新，还带着印刷厂的味道。他翻开封面，扉页空白。目录很长，从“解离性障碍概述”到“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临床表现”，再到“共病与鉴别诊断”，密密麻麻的小字排了四页。

他直接翻到第七章:《分离性身份障碍(DID):症状与识别》。

章节开头是一段定义:“分离性身份障碍，旧称多重人格障碍，是一种由长期、严重的创伤引发的解离性障碍。核心特征为个体存在两个或更多独立的人格状态，这些状态反复取得个体的控制权，并伴随记忆断层……”

懒羊羊读得很慢。

每个字都读，有时候一句话要读两三遍。读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书页边缘，摸到纸张锋利的边缘割了一下，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窗外雨声渐密。

他读到症状描述部分:“……人格切换可能由压力情境触发。不同人格可能表现出明显不同的行为模式、说话方式、笔迹、甚至生理偏好(如食物口味、过敏反应等)。个体通常对其他人格控制期间的行为存在记忆断层……”

笔迹。

懒羊羊停下来。

他想起那个下午，在喜羊羊房间打扫时，从垃圾桶底捡起来的那些碎纸片。纸片撕得很碎，但他还是拼凑出几段话——不，是两种话。一种笔迹工整清晰，是喜羊羊平时写作业的字体。另一种则潦草、用力，笔画几乎戳破纸张。

当时他以为只是心情不好。

现在……

他继续往下读:“……早期症状常出现在青春期，可能包括:频繁的记忆断层(如‘丢失时间’)、发现自己身处某处却不记得如何到达、他人告知自己做了一些事情却没有记忆、发现属于自己的物品却不记得如何获得……”

丢失的半小时。

竞赛那天，喜羊羊提前交卷，进了洗手间。半小时后，班长在洗手台找到他，他头发湿透，说是肚子不舒服。但懒羊羊记得，那天的喜羊羊从洗手间出来时，眼神是空的——不是疲惫的空，是那种……什么都不记得的空。

还有运动会。冲线后那个茫然的表情。

还有那些夜里，窗户上映出的、自言自语的身影。

懒羊羊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翻过一页，下一页是一个案例研究。标题是:“15岁男性患者，因‘记忆问题’就诊”。描述里写，患者是重点中学优等生，长期承受家庭高期待，初一下学期开始出现“短暂失忆”现象，后被发现存在两个交替出现的人格状态……

懒羊羊读不下去了。

他猛地合上书。

合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闷雷。他把书扔在地毯上，像是那书烫手。然后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呼吸。他需要呼吸。

但空气好像变稀薄了，怎么吸气都不够。胸口发紧，一阵阵发慌。他抬起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看——米色的底，深蓝色的菱形图案，一个套一个，看得人头晕。

不是的。

不可能。

喜羊羊只是压力大。只是太累了。只是……

只是什么？

那些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拼凑。不是主动拼的，是它们自己动起来，一片找一片，咔哒，咔哒，咔哒，拼出一个他不敢看的画面。

不同笔迹的日记。

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半夜里反常的行为。

对食物口味的突然改变。

那些细碎的、他一直告诉自己“只是偶然”的异常，此刻全都被那本书里的文字串起来了。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穿过，变成了一条完整的、沉重的项链，压得他喘不过气。

懒羊羊伸手，把书翻过来，封面朝下。

他不想看。

但他已经看见了。

那些字，那些描述，那些案例——它们钻进他脑子里，生根了。拔不掉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几秒后，雷声隆隆滚过天空。

懒羊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得很大了，世界一片模糊。他看向对面，喜羊羊家的窗户亮着灯——二楼，书房。窗帘没拉全，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书桌前坐着，一动不动。

平常的夜晚。

平常的喜羊羊。

平常的……

懒羊羊的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

他想，也许是自己错了。也许他只是太敏感了，看了点心理学书就胡乱联想。也许喜羊羊真的只是累了，青春期孩子谁没点情绪波动？也许……

又一道闪电。

那一瞬间的白光里，他看见对面窗户里的人影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很快，很突然。然后人影走到窗边，站定了，面朝这边。

虽然隔着雨幕，虽然光线昏暗，但懒羊羊觉得——他觉得那人在看他。

不是喜羊羊那种温和的、带着询问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