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懒羊羊看了很久。
久到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久到懒羊羊开始怀疑,刚才那些对话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那人眨了眨眼。
很慢的一个眨眼。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锐利的、充满攻击性的眼神。
而是……茫然的、困惑的。
像是突然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做着陌生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身探出窗外,衣服湿透,头发滴着水。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懒羊羊,表情完全空白。
“懒羊羊?”他开口,声音是喜羊羊的声音,但语气里全是困惑,“你……你在树上干什么?”
懒羊羊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双熟悉的、此刻却写满茫然的眼睛。
“我……”喜羊羊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怎么在窗边?窗户怎么开着?”
他收回探出窗外的身体,站在窗前,浑身湿透,一脸茫然。然后他注意到开着的窗户,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隔着重新关上的玻璃,两人对视。
喜羊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成了担忧。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闷闷的,“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树上?快下来,会感冒的。”
懒羊羊还是没动。
他只是看着,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喜羊羊——温和的,关切的,完全正常的喜羊羊。
仿佛刚才那个叫他“小胖子”的人,从来不存在。
仿佛那场对话,只是一场梦。
“懒羊羊?”喜羊羊又叫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你是不是梦游了?快下来,我开门让你进来。”
梦游。
他说梦游。
懒羊羊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僵硬地从树上爬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喜羊羊已经打开了门,冲出来扶住了他。
“你全身都湿透了。”喜羊羊的声音里全是担忧,“到底怎么回事?做噩梦了?还是真的梦游了?”
懒羊羊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雨水顺着两人的头发往下滴。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梦游。我是来看你的。我看到你了。我看到另一个你了。他叫我“小胖子”。他跟我说话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可能……可能是梦游吧。我也不记得了。”
喜羊羊松了口气,扶着他往屋里走:“先进来,我给你拿毛巾。这么大雨,感冒了怎么办。”
屋里很暖和。
喜羊羊拿来干毛巾,递给懒羊羊,又去倒了杯热水。全程动作自然,表情关切,完全是平时的喜羊羊。
懒羊羊擦着头发,眼睛一直没离开喜羊羊。
他看着喜羊羊忙前忙后,看着喜羊羊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看着喜羊羊转身去书房——
“等等。”懒羊羊忽然说。
喜羊羊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你刚才……”懒羊羊试探着开口,“叫我什么?”
喜羊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叫你懒羊羊啊。不然还能叫什么?”
他的笑容很自然,很温和。
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仿佛“小胖子”那三个字,从来没有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过。
懒羊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没什么。”他说,“可能我听错了。”
喜羊羊笑了笑,转身走进书房。懒羊羊跟了过去,站在书房门口。
从客厅能看到书房的一角——地上已经没有散落的书了。书架整齐,仿佛刚才那场“扔书捡书”的戏码从未上演。书桌上摊着试卷,干净整洁,像是刚拿出来准备写。
“你刚才……”懒羊羊又问,“在书房学习?”
喜羊羊点点头:“嗯。不过雨太大了,有点学不进去。”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点困惑,“后来就……不太记得了。可能睡着了吧。”
他说着,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试卷看了看。
“奇怪,”他低声说,“我怎么还没开始写?”
他把试卷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摇摇头,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可能真的太累了吧。”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然后转向懒羊羊,露出一个疲惫但温和的笑容,“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要是做噩梦害怕,可以给我打电话。”
懒羊羊点点头。
他喝完那杯热水,站起来:“我回去了。”
喜羊羊送他到门口,还是那副担忧的表情:“真的没事吗?要不要今晚睡我这里?”
“不用。”懒羊羊说,“我没事。”
他走出门,走进雨里。
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
走到自家门前时,懒羊羊回头看了一眼。
喜羊羊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从屋里透出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光边。他挥了挥手,嘴型在说:“晚安。”
懒羊羊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开门,进屋,关门。
背靠在门板上,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切。
那个叫他“小胖子”的人。
那个锐利的、嘲讽的眼神。
那句“看到‘优等生’的真面目了吗”。
那个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喜羊羊啊”的语气。
还有——喜羊羊回来时,那茫然的表情,那句“我怎么了”,那句“可能睡着了吧”。
那句“叫你懒羊羊啊。不然还能叫什么”。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另一个人格的存在。
不知道另一个人格做了什么。
不知道另一个人格说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刚才有一段时间,控制这具身体的不是他。
懒羊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声说话。
他想,那个叫他“小胖子”的人,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喜羊羊吗?
应该不知道。
因为他说“我是喜羊羊啊”,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喜羊羊本人说“我是喜羊羊”一样理所当然。
两个“喜羊羊”。
在同一个身体里。
都认为自己是唯一的。
都对对方的存在一无所知。
而这个秘密——
懒羊羊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
夜空露出一点缝隙,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闪烁。
这个秘密,现在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看见了,听见了,被那个不是喜羊羊的“喜羊羊”看见了。
那个“喜羊羊”知道他在观察。
而喜羊羊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还以为是梦游。
还以为是压力大。
还以为是……一切正常。
懒羊羊闭上眼睛。
他想,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单纯的观察者。
他成了知情人。
成了一个承载着巨大秘密的人。
而这个秘密,可能会压垮他。
也可能会……让他找到办法,去帮助那个被困在身体里的、孤独的喜羊羊。
窗外的夜空,星星渐渐多了起来。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他要面对的,是一个知道了他秘密的“喜羊羊”。
和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喜羊羊。
两个人。
在同一个身体里。
都认为自己是唯一。
而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