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午餐时间总是喧闹的。

巨大的穹顶天窗投下午后明亮的阳光，空气中飘浮着炸菌菇油脂、米饭蒸腾和洗碗剂混合的气味。初中部的学生们挤在长条餐桌边，餐盘碰撞声、说笑声、远处厨房传来的炒菜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懒羊羊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习惯性地寻找那个身影。

找到了。

靠窗的那张长桌，沸羊羊正挥舞着筷子讲述昨天篮球赛最后那个绝杀球，手臂动作夸张得差点打翻美羊羊的汤碗。美羊羊小口吃着蔬菜沙拉，偶尔用纸巾擦擦被溅到的桌面。暖羊羊安静地听着，面前摆着几乎是她人两倍分量的饭菜——她总说运动量大容易饿。

而喜羊羊坐在他们中间。

他面前的餐盘已经摆好：一小份米饭，清炒西兰花，番茄烧豆腐，还有……懒羊羊的目光定住了。

还有三块苦瓜酿。

翠绿的苦瓜切成均匀的环状，中间填满用香菇、豆腐和特制植物蛋白调制的浅褐色馅料，淋着琥珀色的勾芡酱汁。那是今天食堂的特色菜，窗口摆了一大盆，但懒羊羊没想到会出现在喜羊羊的盘子里。

更没想到的是，喜羊羊已经拿起筷子，正夹起第一块苦瓜酿，平静地送向嘴边。

懒羊羊的脚步停在过道中间，后面有人轻推了他一下：“喂，别挡路啊。”

“……抱歉。”

他走到暖羊羊旁边的空位坐下，眼睛却无法从喜羊羊的手上移开。

筷子夹着苦瓜酿，稳稳地送进嘴里。喜羊羊开始咀嚼。

一下，两下，三下。

懒羊羊等待着——等待那熟悉的、几乎成为条件反射的皱眉。等待他会放下筷子，立刻喝一大口水冲淡苦味。等待他会把餐盘里剩下的苦瓜酿都拨到一边，像过去十二年里每次不得不碰到苦瓜时那样。

但什么都没有。

喜羊羊只是平静地咀嚼着，喉结滚动，吞咽。然后他夹起了第二块。

餐桌上的谈话出现了第一次停顿。

沸羊羊正说到“然后我一个转身跳投——”，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喜羊羊的筷子上，眉毛慢慢抬起来，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形状。

美羊羊也注意到了。她放下自己的叉子，眼睛微微睁大。

暖羊羊停下夹菜的手。

三双眼睛，再加上懒羊羊的，都聚焦在喜羊羊和他面前那盘正在减少的苦瓜酿上。

喜羊羊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这些视线。他吃完第二块，自然地蘸了蘸盘底的酱汁，夹起第三块。这一次，他吃得更加……从容？懒羊羊找不到更合适的词。那不像是在吃一种厌恶的食物，更像是在品尝一道普通的、甚至有点合口味的菜。

“哇……”沸羊羊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困惑，“喜羊羊？你……在吃苦瓜？”

不是劝说，不是调侃，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讶。

喜羊羊抬起眼，仿佛刚意识到大家都在看他。他的咀嚼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完成吞咽的动作。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可是你——”沸羊羊话说到一半，挠了挠头，“你不是最讨厌苦瓜吗？五年级那次春游，便当里有苦瓜，你宁可饿着都不吃。”

美羊羊轻声接话：“还有三年级，村长尝试做苦瓜茶，你喝了一口就偷偷倒进花盆里了。”

这些记忆懒羊羊都有。他记得更清楚的是五岁那年——自己第一次尝试做苦瓜炒蛋，喜羊羊吃了一口，整张小脸皱成一团，跑去漱了三次口，之后一整天都在抱怨舌根残留的苦味。从那天起，“苦瓜”就从喜羊羊的饮食清单里被永久划除了。

可现在，他正在吃第三块。而且盘子里原本就有三块——这说明他打菜时就主动选择了这道菜。

喜羊羊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从容，表情也很平静。

“人总会变的。”他说，“尝试一下新口味也不错。”

沸羊羊眨眨眼，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追问。他转头看向懒羊羊，像是在寻求确认：“懒羊羊，你也记得吧？他以前多讨厌苦瓜。”

懒羊羊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喜羊羊：“今天的苦瓜酿……味道怎么样？”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普通问题。

喜羊羊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懒羊羊觉得喜羊羊的眼神有点……烦躁。那种眼神让懒羊羊感觉到从心底的难过。

“还不错。”喜羊羊说，声音平稳，“辣味挺提神的，平衡了苦味。”

“辣味？”沸羊羊又凑近看了看那道菜，几乎要把鼻子贴到喜羊羊的餐盘上，“这不就是普通酱汁吗？哪来的辣味？”

美羊羊也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她也打了苦瓜酿，但只吃了一块，因为还是觉得苦。“我的不辣啊。”

喜羊羊顿了顿。

他的目光在餐盘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脸上浮现出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微笑：“是吗？可能我今天味觉有点敏感，或者厨师在我这份里多加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