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草抵达羊村的那天，美羊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

那是她父母从南半球高山研究站寄来的特殊品种，五小盆装在恒温保湿盒里，附带一本印刷精美的养护手册。美羊羊把花盆在前院的木制花架上排开——那是她父亲亲手做的架子，漆成白色，每层都预留了补光灯的位置，专门用来摆放她父母寄来的珍稀植物。

“爸爸妈妈说，如果能在羊村成功培育，也许可以改良成夜间观赏植物。”美羊羊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架子上刻着的家族标志——一个缠绕着藤蔓的羊角图案，“这一盆生命力最强，他们说……交给喜羊羊最放心。”

她捧起长得最好的那盆，递给喜羊羊。动作里有种交付仪式品的庄重感。

喜羊羊接过花盆的瞬间，晨光正穿过前院的紫藤花架，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低头看那些银白色的叶片，看了很久，久到美羊羊都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尖。

“我会照顾好它。”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承诺什么。

于是那盆月光草被安置在了美羊羊家前院最中心的位置——一个白色的小圆桌上，周围是她父母从各地寄来的其他植物：沙漠玫瑰、食虫草、会变色的苔藓盆栽。美羊羊的前院像个微型的植物研究所，每片叶子都承载着远方父母的注视。

喜羊羊的照料近乎精密。

每天放学，他会绕路来美羊羊家，带着自制的工具：用旧注射器改装的定量浇水器、从实验室借来的温湿度计、一叠手绘的观测记录表。他会先测土壤pH值，再检查叶片状态，最后在记录表上工整地写下数据。

美羊羊通常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看书，或者假装看书。她的目光会穿过书页边缘，落在喜羊羊俯身的背影上。有时候她会问：“需要帮忙吗？”喜羊羊总是摇头：“手册上说，最好固定一个人照料，减少环境变量。”

他说话时很少看她，眼睛始终盯着那盆草。

懒羊羊来过几次，都是陪喜羊羊一起。他坐在廊檐台阶上，看喜羊羊用镊子轻轻拨开叶片检查背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手术。夕阳光把喜羊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的鹅卵石小径上，那影子僵硬得像尊雕塑。

“它长得真好。”懒羊羊有一次说。

喜羊羊没有抬头，只是用棉签蘸着营养液，一点一点涂抹在叶片脉络上。

“还不够好。”他说，“原生地的月光草，叶片荧光强度是这盆的1.3倍。可能是羊村的光谱成分不同，或者水质里的微量元素——”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美羊羊从藤椅上站起来：“我去拿点喝的。”

她转身进屋时，懒羊羊看见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周五晚上，满月。

美羊羊邀请大家来前院看月光草发光。沸羊羊和暖羊羊都来了，还带了零食。夜幕降临时，前院的太阳能地灯自动亮起，在鹅卵石小径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关掉地灯后，月光流淌进来。

五盆月光草开始发光——不是突然亮起，而是像呼吸一样缓慢明灭。喜羊羊那盆在最中央，荧光确实最亮，银白色的光晕在叶片间流动，像液态的月光。

“哇……”沸羊羊张大嘴，“这能当夜灯用了！”

美羊羊站在喜羊羊身边，两人肩并肩看着那盆发光的草。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睛里映着那片银辉。

“爸爸妈妈一定会很欣慰。”她轻声说，“他们总是担心，把这些植物寄给我，会不会变成我的负担。”

喜羊羊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盆草，眼神空洞。荧光映在他瞳孔里，却没有点亮什么，反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像两口枯井。

懒羊羊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半罐汽水。他看见美羊羊偷偷看了喜羊羊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羡慕，还有一丝懒羊羊看不懂的悲伤。

然后美羊羊说：“谢谢你，喜羊羊。”

喜羊羊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转过头。

“……什么？”

“谢谢你这么用心。”美羊羊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脆弱，“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他们的孩子。你懂这些，也愿意花时间……”

她没有说完，但喜羊羊的脸色明显变了。

是那种极细微的变化——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然后他重新看向那盆草，声音很平：“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一夜大家待到很晚。沸羊羊讲了很多他母亲巡演的趣事，暖羊羊说了班级篮球赛的筹备，美羊羊偶尔插几句话，笑声轻柔。只有喜羊羊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盆发光的草。

像是看守，又像是监视。

周六清晨，懒羊羊是被电话吵醒的。

美羊羊的声音在听筒里发抖，语无伦次：“你……你能来一下吗？我的院子……那盆草……”

懒羊羊赶到时，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美羊羊穿着睡衣站在前院门口，头发凌乱，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她没哭，但整张脸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抓着门框。

院子里的景象让懒羊羊倒吸一口冷气。

白色小圆桌上，那盆曾经发着银辉的月光草，死了。

不是自然枯萎的死法——叶片从根部开始腐烂，黑色迅速蔓延，像被泼了强酸。腐烂的部分渗出黏稠的暗色液体，顺着盆沿滴下来，在白色桌面上凝成污浊的印子。整盆草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刺鼻。

更诡异的是，周围其他植物都完好无损。沙漠玫瑰依旧挺立，食虫草依旧翠绿，只有这盆被特别照料的月光草，在短短一夜之间彻底溃烂。

“我……我昨晚睡觉前还好好的。”美羊羊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凌晨四点我醒来喝水，从窗户看了一眼……它就那样了。”

懒羊羊走近圆桌。

在花盆和桌面的缝隙间，他看见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字迹狂乱潦草，墨水因为用力过度而晕开，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四个字：

完美碍眼

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懒羊羊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迅速把纸条攥进手心，动作快得像本能。

“那是什么？”美羊兰问。

“没什么。”懒羊羊背对着她，声音尽量平稳，“一片枯叶。”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指尖在发抖。这字迹——这不是喜羊羊的字。喜羊羊的字工整克制，连写错字都只用尺子划一条直线。而这几个字……充满了暴烈的恨意。

“我打电话给喜羊羊了。”美羊羊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马上就来。”

懒羊羊猛地转身：“你叫他来了？”

美羊羊点头，眼神茫然：“这是他的草……他得知道……”

“别让他看这个。”懒羊羊脱口而出，又立刻意识到失言，“我是说……先别急着下结论。也许……也许是病虫害？”

美羊羊看着那盆彻底腐烂的草，苦笑了一下。

“什么样的病虫害，会一夜之间把植物变成这样？”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懒羊羊听懂了：什么样的病虫害，会只针对这一盆草？只针对这盆长得最好、被最精心照料的草？

晨雾中传来脚步声。

喜羊羊来了。

他跑来的，校服外套随意披着，头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额头上。看到院门口的两人，他脚步慢下来，呼吸因为奔跑而急促。

“美羊羊，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美羊兰让开身。

喜羊羊看见了院子里的景象。

他脸上的表情，懒羊羊这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困惑——像是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信号。然后是缓慢的辨认，瞳孔一点一点放大，嘴唇无意识地张开。接着是某种类似恐惧的东西掠过眼底，但转瞬即逝。最后，所有表情都消失了，整张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面具。

他慢慢走进院子，走到圆桌前，俯身看着那盆死草。

看了很久。

久到美羊羊不安地动了动，久到懒羊羊几乎要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