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合理，仿佛这只是一次偶然的调味差异。

但懒羊羊看见了。

在喜羊羊低头继续吃饭的前一秒，那个微笑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他的眼神如常，筷子伸向餐盘里最后一点米饭，动作依旧。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沸羊羊试图把话题拉回篮球赛，但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喜羊羊的餐盘。美羊羊小口吃着沙拉，偶尔看看喜羊羊，欲言又止。暖羊羊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份巨大的午餐，收拾餐具时，她的目光在喜羊羊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是一种安静的、审视的眼神。

只有喜羊羊显得完全正常。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苦瓜酿的酱汁也刮干净，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好了，先去还盘子。下午实验课见。”

他转身走向回收处，背影挺拔，脚步轻快。

懒羊羊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人群中。

“怪怪的。”沸羊羊终于小声说。

美羊羊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是最近学生会的事太多了吧。我听他们说，喜羊羊这周几乎每天都要忙到很晚。”

“再忙也不能突然爱吃苦瓜啊。”沸羊羊摇头，“而且还是辣的苦瓜？他以前一点辣都不能碰，上次吃麻辣烫只敢要清汤。”

暖羊羊收拾好自己的餐具，站起来：“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尝试改变。成长过程中，口味变化也是正常的。”

她说完也离开了。但懒羊羊注意到，她走向回收处的路线，和喜羊羊离开的方向完全一致。

餐桌上只剩下懒羊羊和沸羊羊。

“你不觉得奇怪吗？”沸羊羊压低声音问。

懒羊羊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苦瓜酿。他还是讨厌那种清苦的后味，尽管母亲在食谱里教了如何用焯水和调味平衡。

“……有点。”他终于说。

“何止有点。”沸羊羊用筷子戳着空盘子，“他刚才说话的样子也很怪。那个笑——你看见了吗？笑完立刻没表情了，像开关一样。”

懒羊羊的心脏轻轻一跳。

沸羊羊也注意到了。不是只有他。

“而且他说辣味。”沸羊羊继续说，“我敢打赌，今天整个食堂的苦瓜酿都是一锅出来的，哪份多放辣哪份少放辣？厨师哪有那个闲工夫。青青草原又不是盛产苦瓜的地方，就算真有喜欢吃苦瓜的也不会多到哪去，更何况苦味的受众本来就小。”

懒羊羊没说话。他想起喜羊羊说“辣味挺提神”时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辣味明显得不容置疑。

但事实上，根本不存在辣味。

一个人怎么能尝到不存在的东西？

“算了。”沸羊羊也站起来，拍拍懒羊羊的肩膀，“可能真是压力太大，味觉出问题了。我听说压力大的时候，吃东西味道会变。”

他端着盘子走了，留下懒羊羊一个人坐在渐渐空下来的食堂里。

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有工作人员开始收拾餐盘，推车发出隆隆的声音。

懒羊羊慢慢吃完自己那份午餐，味同嚼蜡。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喜羊羊夹起第一块苦瓜酿时毫不犹豫的动作。那不是“尝试”，不是“挑战”，而是自然而然的、仿佛每天都在进行的普通进食。

就像……就像那个厌恶苦瓜的喜羊羊，和眼前这个平静吃着苦瓜的喜羊羊，是两个不同的人。

不，不可能。

懒羊羊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人当然会变，口味当然会变。沸羊羊说得对，可能是压力，可能是疲劳，可能只是单纯的……想改变。

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在月光草死亡事件发生仅仅一周后？

懒羊羊收拾餐具，走向回收处。路过垃圾桶时，他瞥了一眼里面堆积的餐余——看到好几份几乎没动的苦瓜酿。显然，讨厌苦瓜的不止过去的喜羊羊一个。

走出食堂，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懒羊羊眯起眼睛，看见远处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喜羊羊正和学生会的一个干部说话。他侧对着这边，手里拿着文件夹，点头，微笑，手势清晰——那个完美的、可靠的优等生。

一切如常。

除了今天中午，他平静地吃下了三块苦瓜酿，并声称尝到了不存在的辣味。

懒羊羊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边缘。

他还不需要记录。还不是时候。

也许真的是他想太多。也许明天，喜羊羊的餐盘里就不会再有苦瓜了。也许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微不足道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