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喜羊羊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一片完全发黑的叶片。叶片在他的触碰下碎成粉末，飘散在晨雾里。

“怎么会这样。”他说。

还是那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语调。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不知道……”美羊羊的声音带了哭腔，“昨晚还好好的……喜羊羊，对不起，我没有看好它……”

“不关你的事。”喜羊羊直起身，转身面对她。他的脸上居然带着微笑——那个标准的、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微笑，“是我照顾得不好。可能是我配的营养液浓度有问题，或者昨晚温度太低。”

他说得太流畅，太理性，像是在背诵预先准备好的说辞。

美羊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可是它昨天还那么好看……”

“植物就是这样。”喜羊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动作自然得体，“再精心的照料，也可能因为一个微小变量失败。这是自然规律。”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美羊羊，但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懒羊羊死死盯着喜羊羊的手——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边缘红肿。

“你的手怎么了？”懒羊羊问。

喜羊羊低头看了一眼，仿佛刚发现那道伤口。

“哦，这个。”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伤口，“昨晚整理实验器材时划到的。一些玻璃器皿。”

“什么实验器材？”懒羊兰问。

“改良土壤的微量元素配比。”喜羊羊回答得很快，甚至笑了笑，“我想试试能不能让月光草的荧光更稳定。可惜，实验失败了。”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

美羊羊还在哭，喜羊羊耐心地安慰她，说可以帮她从存活的几盆里重新繁殖，说他学过植物组织培养技术，说这只是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

懒羊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和那四个狂乱的字：完美碍眼。

完美。

这盆草是完美的——长得最好，荧光最亮，被最精心地照料。

喜羊羊也是完美的——永远的第一名，永远的可靠担当，永远能完成别人托付的事。

那么，是谁觉得完美碍眼？

是谁在深夜潜入美羊羊家的前院，毁掉了这盆完美的草，还留下了那张充满恨意的纸条？

喜羊羊开始清理现场。

他从美羊羊家的工具间拿来垃圾袋和手套，动作熟练地把腐烂的草连同土壤一起铲进袋子，连桌面上的污渍都用消毒水仔细擦干净。他做这些时表情专注，像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的实验操作。

美羊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睛红肿。

“喜羊羊。”她忽然说，“你真的不生气吗？”

喜羊羊停住动作，回头看她。

“生气？”

“这盆草……你花了那么多心思。”美羊兰的声音很轻，“现在它死了，你一点也不生气？”

喜羊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懒羊羊后背发凉。

“为什么要生气？”他说，“实验本来就有失败的概率。重要的是从失败中学习。”

他说完，继续低头清理。阳光升起来了，照在他弓起的背上，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清理完毕，喜羊羊把垃圾袋扎好，提在手里。

“我先回去了。”他说，“美羊羊，别太难过了。下周我帮你重新开始。”

他走向院门，经过懒羊羊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懒羊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小径尽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因为紧攥纸条而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美羊兰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白色圆桌。

“懒羊羊。”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觉得……真的是意外吗？”

懒羊羊喉咙发紧：“……我不知道。”

“那张纸条。”美羊兰转过头，眼睛红肿却异常清澈，“你藏起来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什么？”

懒羊羊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见了。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就是一些胡话。”

美羊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她转身走向屋子，“你也回去吧。今天……谢谢你来。”

懒羊羊离开美羊羊家时，晨雾正在散去。

他走得很慢，手指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条。走到街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美羊兰的前院在晨光中安静美好，白色花架、鹅卵石小径、廊檐下的藤椅，一切都井然有序。

除了那个空荡荡的圆桌。

像一幅完美画作上，被硬生生挖掉的一块。

懒羊羊继续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喜羊羊触碰腐烂叶片时平静的脸，那道虎口的划痕，还有他说“实验失败了”时那个空洞的微笑。

他走到喜羊羊家楼下，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那是喜羊羊的房间。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懒羊羊在楼下站了很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笔记应用，新建一条记录：

“10月12日。美羊羊家的月光草死亡。腐烂急剧异常，仅一夜之间。现场发现纸条，字迹狂乱，写‘完美碍眼’。”

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继续打字：

“喜羊羊表现异常平静，称‘实验失败’。右手虎口有新划痕，解释为整理实验器材所致。”

又停。

“疑问：什么实验需要深夜进行？什么器材会留下那样的划痕？以及——”

他深吸一口气，打出最后一句：

“是谁，觉得那盆完美的草，和他一样完美的人，‘碍眼’？”

发送。记录同步到云端。

懒羊羊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

晨光完全洒下来了，整条街都亮起来。有早起的人家开始做早饭，油烟味飘出来，混着洗衣粉的清香。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早晨。

但懒羊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盆草的死亡，那张纸条的出现，撕开了完美的表面。

而他，不知道会看见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