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间，沸羊羊几乎是冲进教室的。
他手里攥着最新款的手机——那是他母亲上个月巡演时从米兰寄来的礼物，机身镶着细碎的水晶，在教室日光灯下折射出过于耀眼的碎光。沸羊羊的脸涨得通红，不是运动后的健康红晕，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骄傲与某种难言局促的潮红。
“我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破音，“刚刚拿奖了！金蹄奖最佳女主角！”
教室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嘈杂的祝贺声。几个平时就爱围在沸羊羊身边的男生冲过来拍他的背，女生们窃窃私语着“又可以去要签名照了”，甚至班主任都从办公室探头进来，笑着说了一句“恭喜你妈妈”。
沸羊羊站在人群中央，笑得有些用力。他一遍遍重复着“谢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的水晶——那是他母亲去年生日时亲自设计的款式，背壳刻着小小的“给沸沸”。每当有人问起，沸羊羊总会看似随意地翻过手机：“哦，这个啊，我妈随便弄的。”
但懒羊羊注意到，沸羊羊的耳朵尖始终是红的。
他坐在第三排，没有起身。只是转着手中的笔，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喜羊羊也在座位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过去，甚至没有抬头。面前的竞赛习题集摊开着，笔尖停在某道立体几何题的辅助线上，已经停了至少三分钟。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两片静止的阴影。
沸羊羊终于从人群中脱身，径直走向喜羊羊的座位。
“喜羊羊！”他声音里的兴奋还没褪尽，“你听到了吗？金蹄奖！我妈说这是她拿过最有分量的——”
喜羊羊抬起头。
那一瞬间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连眉梢都带着真诚的喜悦。他站起身，给了沸羊羊一个短暂的拥抱，手掌在沸羊羊背上拍了拍。
“恭喜。”喜羊羊说，声音清亮明朗，“替我向阿姨问好，她实至名归。”
沸羊羊笑得更开了：“她说等这次巡演结束就回来，大概月底！到时候请大家吃饭，想去哪家店随便挑！”
“那我们必须好好敲你一顿了。”喜羊羊笑着说，顺手帮沸羊羊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拍皱的衣领——这个动作自然又贴心，引得旁边几个女生小声说“喜羊羊真的好细心”。
懒羊羊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他看到喜羊羊在拥抱沸羊羊时，左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到喜羊羊笑容最灿烂的那一刻，右眼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是种极细微的肌肉失控。他还看到，当沸羊羊说到“月底就回来”时，喜羊羊异常的眨了好几下眼。
然后上课铃响了。
人群散去，沸羊羊回到座位时还在兴奋地和同桌小声说着什么。喜羊羊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流畅地在几何题上画出一条完美的辅助线，仿佛刚才那三分钟的停顿从未存在。
但懒羊羊知道存在。
那本藏在书包夹层里的笔记本，又该添新记录了。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半。
羊村的夜晚很安静，尤其是他们住的那条街——大多是独栋的小楼，庭院里种着慢羊羊培育的夜光植物，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晕。懒羊羊故意走得慢些，和沸羊羊、美羊羊拉开一段距离。
喜羊羊走在他前面几步，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走路的姿势和平常一样，肩背挺直，脚步利落，但懒羊羊注意到，喜羊羊没有像往常那样边走边听英语听力——他的耳机线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耳塞空荡荡地垂在胸前。
到家门口时，沸羊羊还在兴奋地计划母亲回来后的聚餐：“我知道新开了一家高空旋转餐厅，全景玻璃，能看到整个羊村的夜景——”
“好啊。”喜羊羊掏出钥匙开门，声音里听不出异常，“你定时间，我一定到。”
门开了。客厅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光倾泻而出。
“那我先洗澡了！”沸羊羊第一个冲上旁边的房屋，“今天得早点睡，明天还要跟我妈视频——她说要穿礼服给我看奖杯！”
美羊羊笑着摇头，也跟着往旁边走去。
懒羊羊在隔壁房子玄关换鞋，动作很慢。他看见喜羊羊把书包放在客厅沙发上，却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有个杂物间，去年慢羊羊为了喜羊羊青春期初步的生长，改造成了简易健身房——但主要是沸羊羊在用，里面有个悬挂式沙袋，一套哑铃，还有台老旧的跑步机。
懒羊羊站在客厅与后院的玻璃门边，没有开灯。
月光很好，透过玻璃，他能看清后院的情形。
喜羊羊没有开健身房的灯。他只是推开门走进去，身影没入那片黑暗。几秒钟后，里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那是沙袋挂钩被解开的声音。
然后，击打声开始了。
不是沸羊羊那种训练有素的、带着节奏感的击打。沸羊羊打沙袋时，会刻意控制呼吸和力度，每一拳都带着明确的目标感，结束时往往神清气爽。
喜羊羊的击打是混乱的。
起初是闷闷的“砰、砰”，力度不大，像在试探。接着频率加快，力道加重，“砰！砰！砰！”——沙袋晃动时链条摩擦的嘎吱声混杂进来。再然后，击打声失去了所有章法，变成了密集的、狂暴的捶打，中间夹杂着脚踢的闷响，整个沙袋架子都在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懒羊羊屏住呼吸。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在每一次击打的间隙，有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不是吃痛的闷哼，而是某种更尖锐的、带着情绪的音节——像骂声，但又破碎得不成词句。偶尔会有半句漏出来：“……凭什么……”“……我也……”但很快又被更重的击打声淹没。
击打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