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时很突然。最后一声“砰”格外沉重，随后是长久的寂静。只有沙袋还在惯性作用下微微晃动，链条发出渐弱的吱呀声。

懒羊羊看见喜羊羊的身影从健身房走出来。

月光下，他的轮廓有些踉跄。走到院子中央的水龙头边，他拧开水，直接把头伸到水流下冲。水很凉，九月的夜风也已经带了寒意，但他冲了很久，久到懒羊羊几乎要推门出去。

终于，喜羊羊关掉水，甩了甩头。水珠在月光下四散飞溅，像碎银。他用手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个动作像是在重新组装什么，把散落一地的零件捡起来，一个个按回原位。

然后他转身，朝屋子走去。

懒羊羊迅速退后，轻手轻脚地上了几级台阶，假装刚从隔壁楼上下来。

喜羊羊推门进去时，头发还在滴水。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运动后的健康红晕，而是一种充血般的、滚烫的红。眼睛也很红，眼白布着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冷、更静，像暴风雨后的湖面，平静得可怕。

两人隔着窗户看见对方。

“还没睡？”喜羊羊问，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自然。

“下来倒水。”懒羊羊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你……去锻炼了？”

“嗯。有点睡不着，打打沙袋助眠。”喜羊羊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但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沸羊羊妈妈获奖，我也跟着高兴，精神有点亢奋。”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合理。

如果懒羊羊没有听见那些破碎的谩骂，没有看见月光下他颤抖的肩膀，几乎就要相信了。

“那……早点休息。”懒羊羊说。

“你也是。”

喜羊羊上楼了。脚步声平稳，一步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但懒羊羊注意到，他扶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关节处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那夜懒羊羊很久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很安静，喜羊羊应该已经洗过澡睡下了。但懒羊羊的耳朵里还回响着那些击打声——混乱的、暴烈的、完全不像喜羊羊会发出的声音。

他悄悄摸出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道：

“9月15日。沸羊羊母亲获得金蹄奖。喜羊羊祝贺时好像很高兴，但又好像有点生气。”

“晚上九点四十多，他在后院击打沙袋十几分钟。击打毫无章法，还有骂声。我听见‘凭什么’和‘我也’。”

“结束后他用冷水冲头。指关节破皮渗血，但表情平静，说是‘高兴得精神亢奋’。”

“补充观察：这不是第一次。上周六晚十一点左右，我也听见后院有短暂击打声，但当时以为是沸羊羊闲的没事干在加练。现在想来，沸羊羊那晚或许已经睡着。”

写到这里，懒羊羊停下笔。

喜羊羊刚才的表情，与其说困惑，不如说是……麻木。

懒羊羊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月光下喜羊羊冲水的侧影——水珠顺着湿发滚落，流过泛红的脸颊，流过紧抿的嘴唇，最后消失在黑暗里。那一刻的喜羊羊像个陌生人，又像个薛定谔的猫，不知是死是活。

而箱外，沸羊羊正捧着母亲闪亮的奖杯，站在聚光灯下。

懒羊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今天早上喜羊羊帮他晒的——喜羊羊总是记得这些小事，记得每个人的喜好，记得懒羊羊喜欢蓬松的枕头，记得沸羊羊运动后要喝电解质水，记得美羊羊的花需要每周三浇水，记得暖羊羊的眼镜布该换了。

记得所有人的事。

除了他自己。

窗外，月亮升高了。

后院健身房的沙袋应该已经静止，链条不再作响。血迹也许已经凝固，或者被冷水冲净。明天早上，喜羊羊会戴着半指手套下楼吃早餐——他常用的，说是握笔时防滑。

不会有人问他的手怎么了。

就像不会有人问，为什么一个“高兴得精神亢奋”的人，需要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打沙袋打到指骨破皮。

懒羊羊在入睡前的朦胧中想：

如果有一天，那个箱被打开了——

里面会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喜羊羊，还是一个毫无生机的喜羊羊？

而他自己，这个躲在门后悄悄记录一切的人，到底是在隔着箱子观测，还是在见证一场缓慢的死亡？

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