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开学的第一个周末，懒羊羊决定按母亲最新寄来的食谱做一顿饭。

包裹是三天前到的，从某个刚结束战乱的边境地区。里面有几包晒干的陌生谷物和豆类，一块用叶子包裹的、砖块似的发酵豆饼，还有一本手工装订的食谱册子——纸张粗糙却坚韧，字迹工整清晰。母亲在附信里写：“这里的孩子们教我辨认可食的野生豆荚。他们说，不起眼的豆子也能炖出好喝的浓汤，就算再危险的地方，只要和同伴一起吃饭也能感觉到一丝家的安全。”

懒羊羊把这句话读了三遍，小心地把信折好，收进抽屉最底层。

厨房里飘起醇厚的香气。他按照食谱处理那些豆子：先用温水慢慢泡发，看着坚硬的颗粒在时间里逐渐变得饱满圆润。发酵豆饼需要耐心地用小刀刮下表层，在石臼里细细研磨成粉——那是天然的鲜味来源，能让最简单的汤底变得层次丰富。

沸羊羊和美羊羊下午就来了，说是帮忙，其实大半时间挤在厨房门口闻香味。

“这次的味道……好淳朴。”美羊羊轻轻嗅了嗅，“像秋收后晒谷场的味道，混着点……雨后青草的香气？”

“是‘岩豆’和‘地苔粉’。”懒羊羊用木勺缓缓搅动锅里的浓汤，“岩豆长在石缝里，地苔是雨季时在岩石上采的，晒干磨成粉。当地的羊说这两样一起煮，能顶一天的消耗。”

沸羊羊凑近锅边看了看深褐色的浓汤：“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闻起来确实好香。”

“信上说，朴实的食物最能记住。”懒羊羊撒入最后一把切碎的耐旱香草碎，香气忽然变得立体起来——清苦的草本味里透出谷物的暖香，还有发酵豆饼带来的类似蘑菇的醇厚鲜味。

他做了满满一大锅，足够五个人吃还有余。盛出来时，浓稠的豆汤在碗里微微颤动，炖到开花的豆粒半融在汤里，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懒羊羊特意留出最浓稠的两碗，用保温盖仔细扣好——那是给喜羊羊的。

但喜羊羊没有回来。

傍晚六点，沸羊羊饿得开始用勺子舀碗里的空气吃。懒羊羊说再等等。

六点半，美羊羊接到暖羊羊电话，说学生会临时要核对新学期社团预算，喜羊羊让她先走，自己留校处理。

“他说让我们先吃。”美羊羊转达，“可能要八点多才能结束。”

懒羊羊盯着灶台上那两碗渐渐失去最佳温度的豆汤：“那我们先吃吧。”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新奇的口感引发了短暂的讨论——豆子炖得极烂，几乎化在浓稠的汤里，岩豆沙沙的口感与地苔粉的滑润交织，偶尔能嚼到香草碎带来的清新感。但话题很快又转回学校的事：新学期的课程、运动会的筹备、谁和谁分到了同一个班。懒羊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眼睛却总往门口瞟。

七点半，沸羊羊和美羊羊帮忙收拾完碗筷离开。懒羊羊把留给喜羊羊的那碗重新放进热水里保温，另一碗则盛在小锅中，用最小的火保持着微沸的温度。

然后他开始等。

八点。八点半。九点。

他做完作业，复习了第二天的课程内容，甚至把母亲寄来的那包岩豆又仔细分拣了一遍——有些豆子特别饱满，需要多炖一会儿。母亲曾在懒羊羊小时候哭闹时对他说，等待的时候要让手有事做，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些，便能更快的见到妈妈了。

九点四十五分，前门终于传来拧开门把手的声音。

懒羊羊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回去，装作在看那本摊开的食谱册子。

喜羊羊推门进来时，脚步有些拖沓。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脸上带着一种过度用脑后的虚浮疲惫，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

“抱歉，回来晚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像是说了太多话，“你们吃过了吧？”

“嗯。”懒羊羊合上册子，“给你留了炖豆汤，在锅里温着。”

喜羊羊点点头，却没往厨房走，而是先去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懒羊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保温的那碗豆汤端出来，又倒了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喜羊羊常坐的餐桌位置前。

喜羊羊从洗手间出来时，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这次是洗脸时打湿的。他在餐桌边坐下，看了看碗里深褐色的浓汤，又看了看懒羊羊。

“你妈妈送来的新食谱？”

“嗯。试试看。”

喜羊羊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眼睛盯着汤碗里微微晃动的倒影，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只是在完成“进食”这个必需的动作。

“……很好吃。”他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勺子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些。他又喝了几口，这次快了些，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然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吃饱了停下的那种自然停顿，而是突然的、僵硬的静止。勺子悬在碗沿上方，眼睛看着前方虚空，瞳孔有些散。

“喜羊羊？”懒羊羊轻声叫。

没有反应。

懒羊羊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喜羊羊依然没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的眼睫在轻微颤动——不是眨眼，而是某种内在的、无意识的震颤，像是眼皮下正在快速放映什么旁人看不见的画面。

“喜羊羊。”懒羊羊提高了音量。

喜羊羊猛地一颤，像是从浅睡中惊醒。他眨了眨眼，看向懒羊羊，眼神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迅速聚焦，恢复清明。

“……怎么了？”他问，声音更哑了。

“你刚才……走神了。”

“哦。”喜羊羊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豆汤，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吃东西。他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累了。今天对了一下午的数字，眼睛有点花。”

他重新舀起一勺汤，这次却举到半空又放下，转而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懒羊羊坐回对面，看着他。

喜羊羊继续喝汤，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肩线渐渐垮下去，背微微弓起，眼皮越来越沉。他还在机械地一勺勺舀着，但有一勺举到嘴边时，手顿了顿，汤又洒回了碗里。

他放下勺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嘴巴不由自主地扁起来了。

这个动作孩子气得让懒羊羊心头一紧——那是喜羊羊极少会做的小动作，大多出现在他小时候困倦的时候。

“要不先去睡？”懒羊羊轻声说，“碗我收。”

喜羊羊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他重新拿起勺子，又喝了两口，然后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