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头发……”懒羊羊说。

喜羊羊抬手摸了摸，手指触到潮湿时，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看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我……”他又一次语塞，这次，连那种惯常的、用来填补空白的流畅解释都没有出现。他只是看着倒影中自己湿漉的头发，眼神再次变得有些空。

“你去哪儿了？”懒羊羊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怎么头发是湿的？”

“我不知道。”喜羊羊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他转过身，看着懒羊羊，眼神里那片短暂的空白被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取代——很脆弱，一闪而过，但懒羊羊捕捉到了。那眼神在说：别问了。

“我们先回考场吧，”喜羊羊迅速地说，语气重新拉回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点，“考试还没结束，你在外面太久不好。”

“可是你——”

“我没事。”喜羊羊打断他，朝门口走去，几乎有点仓促，“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洗手间的水龙头有点问题，我洗脸时被溅到了。”

这个解释和刚才的“空的”放在一起，显得苍白又可笑。但喜羊羊已经走到了走廊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校服整洁，背脊挺直，除了头发微湿和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一点苍白，他正在飞快地重新组装成“正常的喜羊羊”。

懒羊羊跟了出去。

回考场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走廊里依然安静。喜羊羊的脚步很稳，但懒羊羊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虚握着，指尖微微发颤。

走到考场门口时，喜羊羊停下来。

“懒羊羊。”他说，没有回头。

“嗯？”

“刚才的事……”喜羊羊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别告诉别人。”

懒羊羊看着他后颈上那些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几缕头发不自然地卷曲着，像某种无声的证据。

“什么事？”懒羊羊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只是去洗手间久了点，不太舒服。”

喜羊羊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点，那细微的颤动停下了。他推开门，走进考场。

监考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懒羊羊回到最后一排的座位，喜羊羊则走向讲台，对老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在解释为什么离开这么久。老师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钟，示意他坐下等考试结束。

喜羊羊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没有再看懒羊羊，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前方黑板上。湿发在空调的风里慢慢变干，卷曲的发丝逐渐恢复原状。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那丢失的半小时。

除了那个蹲在黑暗教室角落里发抖的身影。

除了那个空洞的笑容。

懒羊羊低下头，翻开烹饪杂志。图片上的菜肴色彩鲜艳，步骤清晰，一切都符合逻辑，一切都说得通。

不像刚才发生的事。

不像喜羊羊。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生们交卷，教室里响起收拾文具的嘈杂声。沸羊羊和美羊羊从隔壁考场过来找他们——他们今天也有其他科目的竞赛。

“考得怎么样？”沸羊羊拍喜羊羊的肩膀。

“还行。”喜羊羊微笑，那个笑容标准得无可挑剔，“题目比练习卷简单。”

“你交卷好早，”美羊羊说，“我看到你从考场出来时才十点半。”

“嗯，做得比较顺。”喜羊羊说，顺手把笔袋收进书包。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只是还有点乱，他用手梳理了一下，动作自然。

四人一起往外走。中午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

“我们去吃拉面吧，”沸羊羊提议，“庆祝初战告捷。”

“好啊。”美羊羊附和。

喜羊羊点头：“可以。”

懒羊羊没说话。他走在喜羊羊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喜羊羊的侧脸。阳光从左边照过来，在喜羊羊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轻松，和刚才在空教室里那个眼神空洞的人判若两人。

走到校门口时，喜羊羊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说，转向懒羊羊，“谢谢你今天陪我。”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那个笑容温暖，真诚，没有任何破绽。

懒羊羊看着这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发冷。

“不用谢。”他说。

去拉面店的路上，沸羊羊和美羊羊在讨论题目，喜羊羊偶尔插几句，语气轻松。懒羊羊走在最后，看着喜羊羊的背影。

他想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那半小时你去哪儿了？为什么头发湿了？为什么蹲在那里发抖？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喜羊羊现在的样子，就像那半小时从未存在过。如果懒羊羊提起，反而会显得自己像个编造故事的怪人。

就像他之前怀疑手背上的痕迹一样。

就像他怀疑夜里的那盏灯一样。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拉面店到了。四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喜羊羊点了一碗豚骨拉面，沸羊羊加了双份叉烧，美羊羊要了味噌口味。懒羊羊看着菜单，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面端上来时，喜羊羊用左手拿起筷子——撕掉了那张创可贴。虎口处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红色印子，确实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创可贴沾水就不粘了，”他解释了一句，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正常。夹面，吹气，送进嘴里，咀嚼。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异样。

沸羊羊在讲篮球赛的趣事，美羊羊笑着接话。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上，拉面的热气在光柱里升腾。

一切都很好。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懒羊羊几乎要相信，刚才在实验楼空教室里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如果不是他记得那么清楚的话。

如果不是他记得那个空洞的眼神，那个扭曲的笑容，那些湿漉漉的头发。

如果不是他记得，当自己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时，喜羊羊眼里一闪而过的、真实的困惑。

懒羊羊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到底怎么了？

我该问吗？还是该像他说的那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面汤的热气继续升腾。

喜羊羊在对面笑了一声，回应沸羊羊的某个笑话。笑声清亮，自然，没有任何勉强。

懒羊羊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刺眼。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正在发生。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正常”这个词，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了。

当天晚上，懒羊羊在笔记本上写下：

“5月18日，周六，物理竞赛日。

喜羊羊提前交卷（10:30）。失踪约20分钟。

发现于三楼空教室，蹲在角落，发抖，表情异常（像笑但不是笑）。头发湿透。

时间在他那里会不见。

手背痕迹变淡了，但肯定不是书脊划的。

这不是第一次觉得不对。

但是第一次，这么确定，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而我就在裂缝边上看着。

我该跳下去吗？还是装作没看见？

他看起来……很害怕。怕我知道？还是怕他自己？”

写完后，他看着这页纸。

然后翻到前一页，那里记录着关于手背痕迹的怀疑，关于夜灯的观察。

线索不再是碎片。它们正在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形状，一个懒羊羊还无法命名、但已能清晰感受到其存在的“形状”。

它有一个空洞的核心，叫做“丢失的时间”。

它有一张湿漉漉的脸，叫做“不记得”。

它用喜羊羊的声音说：别告诉别人。

懒羊羊合上笔记本，没有关台灯。

他看向窗外。喜羊羊书房的光，一如既往地亮着，稳定，持久，像一座灯塔。

但懒羊羊现在知道了，光下面，可能有看不见的暗礁。而掌灯的人，或许正在迷雾里。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缓慢滋长的恐惧。

不是对那个“异常”的恐惧。

而是对自己可能无法拉住他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