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市级选拔赛在周六上午举行。

考场设在青青草原中学的实验楼，这是整个羊村设施最好的教学楼，白墙蓝窗，走廊宽阔得能听见脚步回声。早晨八点，考生陆续进场。喜羊羊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懒羊羊作为陪考——或者说，作为慢羊羊村长拜托“看着点喜羊羊别太拼”的陪同人员——坐在最后一排的家长等候区。

“紧张吗？”开考前五分钟，懒羊羊走到喜羊羊座位旁，递过去一瓶水。

喜羊羊正在检查文具袋，动作有条不紊：两支黑色签字笔笔芯饱满，铅笔削得尖细，橡皮是新的，尺子边缘没有磨损。他抬头笑了一下，接过水但没喝：“还好。”

他的左手虎口处贴着一张浅肤色的创可贴，边缘整齐，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从昨天体育课到现在，这张创可贴一直贴着。懒羊羊问过一次，喜羊羊说“怕感染”。

“加油。”懒羊羊说，声音有点干涩。

“嗯。”喜羊羊转回头，目光落在试卷袋上。监考老师正在拆封，塑封袋被撕开时发出清脆的裂响。

九点整，考试开始。

试卷下发，教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从懒羊羊的角度，能看到喜羊羊的背脊——挺直，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他答题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停顿，右手握笔在纸上移动，左手按着试卷边缘，那张创可贴偶尔在阳光下反出微弱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慢慢缩短。有鸟停在窗台，歪头朝里看，又被监考老师挥手赶走。

懒羊羊在看一本烹饪杂志，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排那个背影。正常吗？太正常了。正常的坐姿，正常的答题速度，正常的一切。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因为那个创可贴吗？还是因为昨晚——连续第五个晚上——喜羊羊书房那盏灯亮到凌晨两点？

十点十五分。

喜羊羊忽然停下笔。

懒羊羊注意到了这个停顿。很短暂，大概只有三秒钟。喜羊羊低头看着试卷，左手从试卷边缘移开，握成了拳头。创可贴被指关节顶起，绷紧。

然后他松开手，继续答题。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点三十分。

喜羊羊举起了手。

监考老师走过去，弯腰听他说了什么。老师点点头，喜羊羊便站起来，拿着试卷走向讲台。

——交卷了？

懒羊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考试时间两小时，现在才过去一半。题目很难吗？不应该啊，喜羊羊提前交卷不是新鲜事，但通常是在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左右，不会这么早。

喜羊羊把试卷放在讲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点紧。经过懒羊羊身边时，他看了一眼，但目光没有聚焦，像只是扫过一件家具。

然后他走出教室，关门的动作很轻。

懒羊羊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他应该跟出去吗？村长让他“看着点”，但没说要像监护人一样步步紧跟。而且喜羊羊可能只是去洗手间，或者需要透口气。

他数到六十。

喜羊羊没有回来。

又数了六十下。

还是没回来。

懒羊羊站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他指指门外，做了个“洗手间”的口型。老师点点头。

走廊很安静。其他教室还在考试，门都关着。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男洗手间在走廊拐角。

懒羊羊走到门口，停住了。里面没有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空无一人。

四个隔间的门都敞着，洗手台的水龙头关得很紧，镜子擦得锃亮，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不在洗手间。

那去哪里了？

懒羊羊退出来，站在走廊中间。实验楼一共三层，考场在二层。楼梯在两端，他该往哪边走？

正犹豫时，楼下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是从一楼往上的。

懒羊羊走向楼梯口，往下看。

没有人。

脚步声也停了。

“喜羊羊？”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撞出轻微的回音。

没有回应。

他走下楼梯。一楼的走廊更暗，两侧是各种实验室，门都锁着。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

还是没有。

懒羊羊回到二楼，心跳开始加速。去哪儿了？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去哪儿？

他沿着走廊往另一边走。这边有几间空教室，门上的玻璃窗蒙着灰。他从第一间看起，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空桌椅，积灰的黑板，堆在角落的废弃教具。

第二间，一样。

第三间……

门虚掩着。

懒羊羊轻轻推开门。教室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边缘漏进一点光。空气中飘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角落里，有个人影蹲着。

是喜羊羊。

他背对着门，蹲在教室后方的储物柜旁边，头低着，肩膀缩着，像在找什么东西。但那个姿势又不像在找东西——太僵硬了，像是被冻住的雕塑。

“喜……喜羊羊？”懒羊羊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

人影没有动。

懒羊羊慢慢走过去。地面是旧式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显得特别响。

走到距离三米左右时，他停住了。

喜羊羊在发抖。

很细微的颤抖，从肩膀传到背脊，像被电流反复击打。他的左手——贴着创可贴的那只手——正用力抠着储物柜的铁皮边缘，指甲和金属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刮擦声。

“你没事吧？”懒羊羊问，又走近一步。

喜羊羊猛地抬起头。

懒羊羊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不是喜羊羊的眼睛。

或者说，那是喜羊羊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平时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带着一种克制的明亮。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瞳孔散得很大，映不出任何东西。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红，像熬了太久没睡。

可最让懒羊羊心里发紧的，是喜羊羊脸上的表情。

他在笑。

一个完全不像笑的“笑”。嘴角向上扯着，肌肉僵硬，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那个表情像是戴歪了的面具，所有的部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但组合起来就变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扭曲。

“喜羊羊？”懒羊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喜羊羊看着他，但目光没有聚焦。那个诡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几秒钟后，他眨了眨眼，瞳孔慢慢收缩，聚焦在懒羊羊脸上。

笑容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喜羊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只是比平时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松开抠着铁皮柜的手，慢慢站起来。动作有点迟缓，像是关节生了锈。

“懒羊羊？”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在这里？”

懒羊羊盯着他：“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喜羊羊环顾四周，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茫然的困惑，“我不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创可贴边缘翘起了一点，他把它按平，“我可能是……走错教室了？”

“你交卷后就出来了，”懒羊羊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出来找你，找了快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喜羊羊皱起眉，看向墙上的钟——教室里有一个老式挂钟，指针指向十点五十分。他交卷是十点半。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无法理解这个数字。“我……就待了这么久？”他喃喃道，眼神里的困惑加深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你不记得了？”懒羊羊问，心里那种发毛的感觉越来越重。

喜羊羊摇头，动作很慢，仿佛连这个简单的否认都需要费力确认：“我只记得交卷后想去洗手间……然后……”他停顿，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在黑暗的脑海里徒劳地打捞着什么，“然后就在这里了。中间……是空的。”

空的。

这个词像一块冰，滑进懒羊羊的胃里。

不是“忘了”，是“空的”。就像一段录像被凭空抹去了一截，留下毫无意义的空白。

时间不见了。

二十分钟，对他而言不存在。

懒羊羊想起夜里的灯光，想起手背上的齿印（他越来越确信那是齿印），想起那个紧绷的、撕咬般的侧影。所有零碎的、无法解释的画面，此刻被“空的”这两个字猛地串了起来，形成一条冰冷的线。

他知道有什么不对。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确凿的、巨大的不对。

“你……”懒羊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喜羊羊，后者正低头整理校服衬衫的袖口，动作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茫然和惊慌只是懒羊羊的错觉。但那些湿漉漉的头发不是错觉。

除了——

懒羊羊的目光落在喜羊羊的头发上。

发梢是湿的。

不是出汗那种湿润，是真正的水渍。靠近颈后的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还有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衬衫领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