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险，三分粮七分货，正大光明借开仓放粮之意驮着私货暗度陈仓。说通天，花架式摆出去了，无数陇洲的百姓都要跪在地上盛赞邑宰施仁布德。

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阳谋。钱灵雨要想拆穿，就必须现身。

钱灵雨现了身，郑则鸣就能用浩浩荡荡的赈灾队伍，为自己洗脱冤屈，颠倒黑白。

所以今日之言，可以尽数被门外窃听之人听去，他还生怕她听不全，听了不信。

苏佑一句何人惊动拍板，为这场老鼠戏猫的好戏拉开了序幕。邑宰府的侍卫倾巢出动，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向书房围堵。

霜降，估摸着就是五日之后。钱灵雨和少年们对视一眼。少年摇摇头，希望她按照既定的计划路线逃窜。

“你们先走。”她双唇无声地开合。少年抬步欲追，被自己几个好兄弟抡住臂膀，抬着翻上了屋顶：“管她做什么，你要和她一起送死吗？”

小时候玩捉迷藏，谁也找不到她。乌云遮月，钱灵雨靠着假山花草，无声无息溜到了后花园。

后园僻静，微风拂面，把背后惊起的冷汗吹干了。远处举起的火光，落在这里稀薄不少。她屏着呼吸，点了一个火折子，用手拢着，躬身搜寻来时路。

找到了！

她抓起玉佩，赶忙藏进内裳。

“什么人？”长廊上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声音有些熟悉。钱灵雨来不及去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跑！

那书童果然随着她在长廊上飞奔，边跑边朝远处的侍卫喊：“快来人！后园有贼！！”

甲胄摩挲的声音，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急忙往长廊赶来。火光映衬地愈来愈近，钱灵雨不敢回头，将整张脸埋进蒙面的黑巾中，攀着墙就要往上爬。

不行。鞋底打滑。她猛得跌下来，面巾也在起落的动作中飘落。

“往哪儿跑！”

抹掉手心的汗，退开几步，又助跑了一次。

还差一点。不能再滑下去了。她想着，双手攀着墙上的青瓦，整个人半吊在了空中。

“哼，负隅顽抗。”为首的侍卫提起弓，抽箭搭弦。箭矢如白虹贯日，卷尽疾风劲草，破空而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钱灵雨回了头，锐利的剑尖擦过她的身体，牢牢钉在了墙上。

“不好！”

随着一声疾呼，钱灵雨咧开嘴角，竟踏上这支飞羽，借力攀了上去。女子弯腰骑坐墙头，凌乱的发丝混在风中，像剑上缠着的红飘带，又骄又倔。

“找死！！”侍卫连拔三箭，势如破竹。

钱灵雨捂着破开的伤口，咬牙去瞧后面的路。从这里逃了，还要走一段很长的路，才能到街上，到陆府。若是……他们带了猎犬，寻着血味找过来，有没有命回去，就另说了。到这一步，她忽的有点后悔去哪儿都带着这条曳尾鱼了。

“下来。”

如林间簌簌落雪，倚风含露的芍药，李涉的声调总是低的，却有一种让人沉静的魔力。好像他一出现，就可以安心了。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月光冷浸浸的，映在他寒凉的眼底。他披着那身盘金绣双蟒纹霜色狐裘，银鞍白马飒沓流星，向高墙之上的她伸出手，执拗地重复了一遍：“下来。”

她忽而就很累很累了。几乎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滚了下来。

三矢折在起伏的龙墙上。黑暗笼罩，想象中触地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的脸陷入带着淡淡香味的狐裘中，腰身被人用手揽住，跌进一个还算温暖的怀抱。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还在想，李涉还是穿白更好看。

东方既白，岁暮秋霜，坂头溪的街巷逐渐从沉睡中苏醒，在店家一声声的吆喝里热腾起来。

庶府公开贴出了黄纸告示，霜降那天开仓运粮，货物往北上金水，目的地是灾情最严重的北村。

陆府多竹，住所清幽僻静。钱灵雨这一睡，就睡了一日一夜。

醒来热闹许多，叽叽喳喳的少年们被陆老先生揪着耳朵来给她赔礼道歉。梅疏石的信到了，摊在桌边，邑宰府带回来的账册也好好摆着，她索性坐过去一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