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不知是何病,日里夜里偶有咳声,但钱灵雨钻进账本,便闻不见窗外之事了。
梅疏石没写什么特别的,只是叮嘱她做事小心,然后附了一堆东西在后面。钱灵雨拆开一看,是司会府三年前的账本。老司书挑着夜灯,一点一点抄录的。因她格外的要求,加了一张钱隐迢曾抄写的经文。
翻阅邑宰府账册的时候,她就觉着字迹很眼熟,和钱隐迢的《到三神谢表》很像。现在钱隐迢的字就在眼前,两相比对,可以拍板认定邑宰府的账册出自钱隐迢的手笔。
这都是什么事。
钱隐迢为爱殉情就算了,生前还做假账生意。最要命的是,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怎么和郑则鸣联系上的?
这些破事只能暂时放放,钱灵雨呼出一口气,把账本摊开。
观账如观其人。钱隐迢的字工整文雅,是心思细腻的。原身不仅细腻,做账也不含糊。她想着因人的惰性,做事都是开头仔细后面敷衍,便不从开头看钱隐迢的账本,而是从后面翻,结果钱隐迢却很例外,里里外外,账本都精致的没话说,却又让她莫名觉得空洞。这种感觉上的东西,她说不太上来。
没有错账,钱隐迢的确有点本事。但郑则鸣既然贪了钱,没到正位上的数额就得另寻地方放,于是她从头到尾,对着细小的明细仔仔细细排查了一通,终于发现点端倪出来。
不过,这也不怪钱隐迢没藏好问题,要怪就怪郑则鸣太心急。第一年,按照陇洲的账和司会府的账对比,建堰的钱款梅疏石是拨给了风岐,郑则鸣捞不到,结果他想了什么法子呢?钱灵雨看着账本上的明细,有点好笑。风岐要建堰,需要人手,他就把劳力当做资源划归陇洲官府,叫风岐从官府手下借,开劳务费给官府,经由官府统一调配人员进行建设。说的那么高大上,建堰的都是陈老三这样的普通人。劳务费用狠狠宰了风岐一笔,最后开出的薪酬却只有费用的十分之一。薪酬统一发放到下级,层层往下,落到陈老三他们手中的,又能有多少?
若真拿着风岐给的劳务费,陈老三怎会因为一头牛急得满头大汗?倘若没有着急这头牛,周刖也不会瞧见炸堰,说到底,终究是贪|婪反噬了自己。
第二年,梅疏石把监修权利给了郑则鸣,钱不直接落在风岐手中,郑则鸣是结结实实中饱私囊了个够。
门吱呀一声,尤琴进来了。
“打扰到你了吗?”
“没。你来的正好。”钱灵雨放下账本,揉了揉肩:“我那些随从呢?你是如何来陆府的?昏睡前,我好像看到了……”
尤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都在陆府。柳公子先去寻你,我们后脚赶到的。你受了伤,是柳公子把你抱回来的。陆老先生对他很有兴趣,请他下了盘棋。这一日除开下棋,他倒没有离开过。”
钱灵雨哦了一声:“哎,陆老爷子生的什么病?”
尤琴:“乘秋则肺先受邪,是肺病,我做了些小青龙汤。”
龙不龙的,钱灵雨也不懂,只道:“好手艺!你怎么想到学医的?”
尤琴道:“金水历来为京官发配流放之地,许多像周刖一样的人,其中不乏身怀绝技者。我二十余岁开始接触医书,最早一本,便是陆先生送的。”
“原是如此机遇。金水镇的情况,有门手艺会好过很多。”
“你那边的事……如何了?”尤琴迟疑片刻,还是问道。
“我正想同你说。”钱灵雨把账本递给尤琴,几乎每页都塞了草纸,草纸上用红笔标注和演算了许多。“郑则鸣贪的不少。你瞧。”
钱灵雨指着其中一项支出,勾了勾唇角:“譬如此处,你瞧出问题来了么?”
罗列出的是陇洲官员的俸禄和补贴。尤琴看了一会儿,吃惊数字的庞大:“这些钱……太多了吗?”
钱灵雨摇了摇头:“不不不。这些工资福|利是要平均到个人的。而且这笔是郑则鸣要花钱,他肯定舍不得,不会在这上面多动手脚。”
“是祭祀费用。北国重祭祀,疆梁能在岭安占足足一整块地就能说明。”
尤琴一愣,便接着问道:“这费用如何看的出错?”
“你瞧下面的明细,喏,这一条,是祭祀采买的瓜果支出。”
水草之菹,陆产之醢,小物备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陇洲因为泓水泛滥,郑则鸣和手下会定期前往庙中和疆梁祭祀。瓜果按百斤起步买,又细分时令水果和反季水果,还需按高低档和祭祀规模划分采购。尤琴想了想:“嗯……钱花多了?”
“很接近最终答案了。”钱灵雨把|玩手中的笔,冲她眨了眨眼,“现在,我们可以来验证一下。”
钱灵雨的手落在账目上,一条条往下滑,最后停在了荔枝那一条。
眼看钱灵雨一说起专业便不停歇。尤琴捂着手里的药,有些犹豫:“……”
身长玉立的轮廓被三两清风投影在薄如蝉翼的窗纸上,如斜逸而出的竹枝。不一会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一张昳丽容貌。
尤琴一眼便瞧见了李涉怀中的蜜饯,放下药汤,如蒙大赦:“柳公子,你终于来了。我去看看陆先生,你们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