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苏佑所言,金水密探来报,钱灵雨并未现身宴会。郑则鸣放飞猎鹰,满意地烧掉信纸。
溪下四龙。
他看着书房里另外两个幕僚。北国人取名号,喜欢往人多好听了凑。溪下四龙,实际只有苏贺二人名副其实。苏贺之中,又以苏佑最得他心。
苏佑出生金水,地痞流|氓一个,没读过书,因为擅长模仿别人的字迹,以此抄书走些歪门小道为生。后来,苏佑胆子大了些,模仿到了郑则鸣身边人头上,被提溜到郑则鸣面前,唯其处置。
十年前的郑则鸣也说的好听,说要把苏佑留下,免得他生出其他歹心,祸患旁人。这个故事传成了佳话。他靠苏佑的本事拿捏了很多人,苏佑也逐渐成为他的心腹,对他溜须拍马,唯首是瞻。
“猪狗不如的废物!”
“往哪儿搜呢?搜到你爷爷睡觉的地方来了?”苏佑抄起身边人一把剑,砍飞了侍卫歪歪斜斜的肩甲,当蹴鞠踹了两脚。
“爷爷饶命!是另外两位大人说……说钱大人可能私潜入府,叫小的们加大搜寻力度,扰了爷爷清净,小的们这就撤!”被踢到一边的侍卫捡起砍掉的肩甲,生怕爬的慢了,又挨一脚。
“慢着!”苏佑摸了摸稀疏的胡子,“贺铉的那两个跟屁虫真这么安排的?笑死人了。也不用脑子想想,她钱灵雨是司会,最有可能去什么地方。”
侍卫们垂着头,一副指哪儿打哪儿的蠢样。苏佑看着心里就烦:“去账房。逮到新面孔就杀了。”
“钱大人呢?”
“也杀。”苏佑回的干脆。转念一想,王谖没抓到的人,郑则鸣抓到了,他又能领一番赏,记一大功,于是得意洋洋地转过脸,“她先不杀,提人来见我。”
“是!”侍卫们得了令,重整旗鼓往账房的方向去了。
苏佑的算盘打的响亮。如果能活擒钱灵雨,使点小花样套出些话,不愁王司徒注意不上他。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待他抓住东岭司徒府这个大粮仓,就不必再做阴沟里机警防备的老鼠。
苏佑的笑声响彻后园,是很放肆,不羁,洒脱快活的大笑,又像咬碎了牙嚼烂了齿打破了骨头硬生生往肚子里吞,生出一点渗人的、执拗的不可一世。
凡人之大体,取舍同者则相是也,取舍异者则相非也。世人不会记得一个躲在茅棚下替人抄书以求温饱的青年,但会记得溪下四龙。这正是权力的魅力所在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一路且行且吟,且狂且傲。蓦地,鞋尖触到一块死物。
玄色的曳尾鱼“扑腾”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上,鱼头吐浦出的纯色流苏像花一样散开。苏佑用手摸了一摸,没有沾上泥灰,是刚从人身上掉下的玉佩。
长廊夜色如水,几位侍女的声音隔着不远,清晰可闻。
管事吩咐完便顺着长廊离开了。受了吩咐的一排侍女端着果盘,沿着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廊道,一直行至郑则鸣的书房。
避开人影,几位夜行者轻车熟路向账房探去。
账房冷冷清清。钱灵雨解下面纱,一柄剑率先横在她面前:“你不是同陆先生说,郑则鸣会去金水吗?”
“我们能耍赖皮,他自然也能。”钱灵雨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不过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内讧就不必了吧?”她轻轻拈下悬在脖子上的剑。郑则鸣不在金水,李涉就没办法在宴席上拖住他。变数一多,给她搜寻的时间就更紧迫了。“来都来了。”
剑光一闪,少年收刀入鞘:“早知要替你们蹚这样的浑水,就不该让先生……”
“你说什么?”钱灵雨专心致志翻着账册:“十一年前的账本能找到的可能性极小,但三年前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少年狠狠瞪了她一眼,招呼剩余兄弟帮忙翻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一弧微光。淡淡的尘埃浮在半空,像从简牍中飞出的精灵。
削成一般细的竹条被修订成册,每一根上都密密麻麻。钱灵雨聚了火光,去瞧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无巧不成书。偌大的账房,这一本正是三年前的账本记录。
记账人的字虽小,形却娟秀,方便辨认,省去不少时间。古人用的单式记账法确实简单,但正是因为简单,只记载了什么年月开销多少,和普通人记流水账没有区别,缺少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制衡机制,钻空子的机会大大增加了。而她平时最头疼的借贷平衡和勾稽关系,反而为注册会计师的监督提供了便利。
既然单式记帐看不出问题所在,按照简牍记录,迅速翻新成复式记账呢?
“借:原材料 xx
(空格)贷:应付账款 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