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灵雨动笔算了算，打消了这个念头。工程量庞大不说，这就好比要一个从没见过岳阳楼的人写一篇岳阳楼记，她既没有范文正公那样的本事，也没有滕子京给的草图。只能先拿回去，看能否从细节上挑错了。

“你们，从正门进，其他人，分别跟我从侧门、窗户包抄，苏佑大人说了，不能放过任何一点细节，都听清楚了吗？”

侍卫的声音清晰入耳。钱灵雨与陆先生手下几位少年面面相觑，心道不妙。

几人迅速将手中卷轴放好，各自寻了地方躲藏。钱灵雨人薄，拉了地下沾灰的木柜子就抱着卷轴钻了进去。

门户大开，肩甲摩挲的声音，不加掩饰的脚步声，卷轴、阁架被摇晃翻动。身手好的少年藏在悬梁上，腿勾着横木，手抓着高高扎起的马尾，屏住呼吸。

身边的柜门被一个个打开，一个接一个的“没有”在耳边响起。为首的侍卫点点头，站在了钱灵雨藏身的柜门前，俯身蹲了下来。

透过细细的柜门缝，她看见男人粗糙的手指划过地面，卷起一道细灰，在指尖捻过：“……”

“大人，就剩这几个柜子，还有……就是横梁上没检查过了。”

“那就……”

“还杵着做什么？人嫌你们墨迹，账房早查过了，没看见卷轴都翻乱了？”门口传来一个书童的叫骂声，是苏佑的。

为首的侍卫不解道：“苏佑大人不是才说……”

书童跺了跺脚：“那两位大人查过了。贺大人没完成任务，灰溜溜回来了。郑大人叫他们去书房，现下要领罚呢！”

侍卫们默了一阵：“还请先生明示，接下来，小的们该怎么做？”

“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还有哪儿没搜过。哎，还有，大人们的住所，也是要事无巨细的搜过。”

“多谢先生。”

侍卫抽出刀，猛得扎进柜中。雪亮的刀面，映出钱灵雨失措的浅褐色凤眼。木屑如尘灰坠落，侍卫抵着柜子拔出刀。书童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说。

屋内回归寂静。横梁上的少年伸长脖子探着敌情，确认真走了，才从高处翻了下来。衣袂翩跹，煞是好看。又抬手扫了扫眼前泛起的尘灰，拉开钱灵雨藏身的柜门：“……没事吧？”

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在暗处缩着，亮的很。柜子上剑尖插｜入的痕迹，算来当时离她咽喉仅有一寸。少年一愣，欲言又止。

钱灵雨没有说话，绕过少年的臂弯，从旁边爬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兜着腰前的部分，没感受到玉佩的分量。

看着钱灵雨身形一顿，少年不禁问道：“你找玉佩么？我见你进账房就没了。”

“现在要去找吗？”少年没有呛她，而是好心的问。

途中只经过了人烟稀少的后花园，玉佩要是掉在那里，有草木遮掩，应该不会生出什么事端，也方便找回。她悬着的心微微落了地。“不。”钱灵雨摇了摇头，“先去书房。”

书房灯火通明。灯花剥落了几层，和郑则鸣低头时颈上堆叠的肥肉般，油光腻腻。

几位奴仆亦大气不敢出，私下对了对眼，候着管事送来消息。

终于，铜炉中第一柱香燃尽时，管事急匆匆进来，附在郑则鸣耳边说了几句。郑则鸣一脚将人踹倒在地，连茶杯也倒扣在桌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们全府戒备，戒备到了自己家里！”郑则鸣冷笑一声，道，“钱灵雨还没抓到，自己倒成了贼。他狗屁的蛟龙，顶多两条翻不起浪的泥鳅！贺铉呢？”

奴仆们顷刻失了睡意，忙道：“贺大人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人主非有术数以御之也，非参验以审之也，必将以曩之合己信今之言，此幸臣之所以得欺主成私者也。

苏佑勾起嘴角，趁着时候上前一步进言道：“大人，还有几日便到霜降了，不若把开粮仓的日子定在那天？”

“钱灵雨还没抓到，你叫我开粮仓？”郑则鸣狐疑道，“苏佑，你安的什么心？”

苏佑微微一笑，一指窗外的动静，并不多言：“大人明鉴，正是这时，才需要广开粮仓。大人那批货，不是还放在仓里，担惊受怕着呢吗？”

郑则鸣不语，心里已在思量这件事可行的程度：“这是一步险棋。”

“错了。”苏佑捡起地上一枚棋子，谄媚道：“这是一步通天棋。大人宝刀未老，苏某小小诚意，幸能与您当年使一样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