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站起来,说句公道话。
然而有个身影比他更快有了动作。
削尖了的全竹折扇咄地一声揕进说话之人身后的柱中,入木三分。
贺铉:“……”
“抱歉,我家公子手滑了!”郎中扬起眉毛,飞快接道。
里尹拍案而起:“柳色,你这是何意!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都说了我家公子手滑……”郎中吐槽声变弱了些,李涉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将他按了回去。
“国君不名卿老世妇,大夫不名世臣姪娣,士不名家相长妾。诸位直呼我家大人名讳之时,可有半分对礼法的敬畏之心?”
“哪里是我们不尊敬礼法,是钱灵……她太放肆!派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面首,一群蠢笨如猪的庶民来赴宴。她的眼中,还有没有邑宰大人,还有没有我们这群陇洲地方官!?”
“你们这群官员,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吧?”
“是啊!庶民又如何?我们勤勤恳恳种地,老老实实纳税,怎么不算为国家做贡献?”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朝代不拜倒在俺们的起义下!”
看着一个个冒起来的金水镇民,那些士大夫们百口莫辩,瞠目结舌道:“你、你们要造|反不成?”
钱灵雨请他们来,没想着让他们帮忙吵架。单纯想着自己不去,就让敢去的人去吃顿好的,连吃带拿,回去分给其他人。这份自助餐不可不谓大快人心,竟真如贺铉所说,点了朱砂,都开了智似的。
“你面前这道淳熬,500文,五口之家一月的口粮。”李涉指着面前工艺繁琐、淋着醢汁的八珍,带了些许戾气。“今天吃的,可以救多少人,你们想过没有,嗯?北村受难者众,钟鸣鼎食的诸位可有看过一次?”
“儗人必于其伦。在座诸位,还不配评价钱大人。”
座下诸位还没反应过来,李涉和其他人便已离席,大步流星出了里尹府。
“东岭一介命官窝于面首背后,叫一个小白脸把我们骂的狗血淋头,成何体统!!”
“岂有此理?本官回了坂头溪,就去禀明邑宰大人。”
几位说的热火朝天。里尹把目光看向一言不发的贺铉,很希望他能为自己说些话。毕竟,宴会还是搞砸了。
“诸位留德、留步。”
贺铉思虑片刻,追了出去。
“你瞧瞧你瞧瞧,这溪下四龙,胳膊肘是往外拐的!”
“他替邑宰行大夫之礼,宴会上弃下宾客先行离去,这是什么道理?哼!”
……
贺铉行的很快,后面的骂声,渐渐就听不到了。
“公子!公子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贺铉方至门口,就见郎中追在李涉身后。那绿衣的公子解开马身上的挽具,利落地飞身上马,毫不脱离带水。
白马扬蹄,郎中吓软了腿,正正好瘫在路中间,这玉琢似的公子握紧了缰绳,冷声斥道:“让开。”
虽这么说着,李涉还是强行让马调换了方向,避开践踏的可能。
郎中心下一喜,便接着问道:“公子!公子你去哪儿!”
李涉虽急着行路,却也知道,不回了他,他是要做牛皮糖的:“……你想想郑则鸣呢。”
“郑则鸣不来金水,就一定在坂头溪。”
郎中瞬间明白过来:“钱、钱大人有危险!”
尘沙飞起,是以又有一人螳臂挡在身前。
贺铉拦在李涉面前:“我有一言要问你,钱灵雨,是不是在邑宰府。”
“是。”
“是我古板。”贺铉失落一笑,“以为绳之以礼,旁人便必要遵循。”
李涉夹紧马肚,并不看他,而是望着远在天边的邑宰府:“贺大人,但有一言。”
贺铉抬头,一衣带水间,青年策马而过,锋利的棱角转瞬即逝。
“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