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佑在心中白了贺铉一眼，笑骂道：“贺铉你这是什么话？难道邑宰大人的东西，你还想分点不成？”

闻言，郑则鸣眉目一沉，望向贺铉的目光多了几分刀般的锋利。

苏佑着实是个曲意逢迎、欺下媚上的卑鄙小人。另二位幕僚是心知肚明，可惜没苏佑口蜜腹剑的本事，往往争不过，便只好一个两个装孙子，希望不会殃及池鱼。

贺铉不卑不亢道：“东岭已然对大人生有疑心，眼下只是一个钱灵雨，后面未知会是谁。就算没有，开春了，京师的人也会来。早来晚来都是逃不过。大人，咱们不如做些好事，把这批货分出去。”

苏佑冷笑一声，果不其然，郑则鸣已是暴怒。他振袖而起，抓起茶杯就往贺铉头上砸。

“他梅疏石年轻时便是个不读书的纨绔，莲都出事整死了自己的爹，风岐修堰被我轻易拦截，遇上一个目光短浅的愚蠢笄女，你叫我暂避锋芒？我养你用什么吃的！”

贺铉被砸到额角，血顺着流入眼睛，可谓狼狈不堪，但他板正的姿态，偏偏叫苏佑气急败坏，也叫郑则鸣不胜其怒。

史载鑫死了，戴着镣铐的宁桐也死了。天家的怒火从琴台绵延至边疆，铺就一条昏天黑地的血路，风雨飘摇了几年都没有消散。大批大批罢免官职的罪人流放陇洲，不乏权贵之臣。若不是当年王谖以司徒主众徒的名义帮郑则鸣站稳脚跟，不知今日，他是身处何处。

贺铉擦了擦眼角，垂首恭声：“还请大人稍息怒火。”

郑则鸣呸了一口，恶狠狠道：“息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叫我拿什么息怒？”

贺铉那边一早便料到岭安王有动作后，这些天一直聚在一起商议。

三人一致认为，比起钱灵雨，还是十三处京官南下的事更让他们焦灼。大司寇亲临岭安，颇有不破终不还之势。他们今天，原是要同邑宰谋定此事做长远打算的。

郑则鸣满心满眼他的货，又是一顿吩咐，叫他们好生安排，不要出了纰漏。苏佑来了劲，添了几句奉承话，捧得郑则鸣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谈到这一步，贺铉和其他二位幕僚已无心再听。

*

这边钱灵雨聚集了众人，各处分工。上午很冷清，要粥的人少。等了许久跑过来一个，却是陪在李涉身边的郎中。

钱灵雨奇了，盯着他道：“你不照顾人，来本官这儿凑什么热闹？”

那郎中一来就抱着她的腿跪下，哭哭啼啼诉苦：“您昨儿就来了，怎么不昨儿就把小人带走。小人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

“你起来说话。有事说事。怎么了？”

郎中一抹眼泪：“柳公子他，他折磨小人！”

“小人给他送到尤大……医师那边，尤医师也说这伤重的很，白及和绷带都用完了，还止不住血，流了大半盆。”

“尤医师没有办法，用上了鬼门十三针。扎到第十一针，才算控制住了。”

听到这，钱灵雨不忍皱起了眉：“这么严重？”

“尤医师让我给他弄些外敷的配合治疗，小人就照做了。”郎中说着，双手激动地比划起来，“我哪知尤医师行针的时候他还强撑着意识呢，待她一走，就彻底昏过去了。我想着这样也方便些，才浸了药的帕子，还没抹到他脸上呢。他的手就像有了意识，朝小人脖子袭来。您看看。”

他露出自己的脖子，紫红色的印，到现在都没有褪。

“小人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后来小人做事就更加小心了。”郎中缩了缩脖子，继续告状道：“他睡眠浅，动不动就叫小人出去，一点也不好相近。照顾了他几天，没个谢谢和好脸色都没有。”

钱灵雨也是无语：“你没打扰到他，他会莫名其妙叫你出去？”

郎中张了张嘴，似是没想到这点。他平日先是猛猛拍两次门，大喊几声公子，没有回应就急着开门了。要么碰上他换衣服，要么碰上他小憩读书，每回都被逼着退回去。有一回，李涉烦的紧了，还把书也砸了过来。他捡起来一看，是本食谱，好奇问了一嘴：“公子，你要养生壮阳啊？”

这些细节他都没敢跟钱灵雨说，生怕又惹了柳公子不高兴。兴许下回，就不是不让他吃饭这么简单了。

“还有，大人，还有。他还问起过您的事。小人自是说，大人您与他百般亲近，弱水二十七，偏宠他柳色一瓢，结果他根本懒得在意。大人，他完全没有像您把他放心尖尖上那样把您放在心上啊！他今早把我赶出门，我、我立马就来找您了啊大人！”

他知道自己不是柳色，当然对她和柳色的传闻兴致缺缺。钱灵雨抽出腿，“你也是没有分寸。在外面，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么？”

郎中还要张口，令牌灰影掠过，重重地掷在桌上，飞起的木渣划过钱灵雨的侧脸。她擦了一擦，不悦地抬眼：“……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