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宰有令!请二位,跟在下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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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佑心满意足,辞了郑则鸣便要寻个好地方睡觉。他找啊找,在后花园寻了个凉快的石板,往上一躺,微风习习,花香满地。
然而眯了没多久,便被人挡住了。他不耐烦地抬起眼,骂道:“何人挡我月?”
此人正是贺铉。
贺铉开门见山道:“你心知肚明我要上报大司寇一事,为何阻我?”
苏佑支起一只手,捋了捋下颌稀疏的山羊胡子,没好气道:“贺铉啊贺铉,你还真是死脑筋。你对郑则鸣如此上心,他对你上心么?”
贺铉一板一眼道:“为人臣,忠其事。”
“哎哎哎,打住打住打住。”苏佑摆了摆手,“他大司寇还在龙原呢,好歹有个冬天过渡,还不算紧急。钱灵雨这不刚来嘛。你说他郑则鸣先急谁?”
贺铉不置可否:“此事,虽不紧急,却万分重要。岭安王的推辞话,你也信?你我都知道,李大人为何不去近在咫尺的缙泽,偏偏去隔了十万八千里的龙原?要说龙原诸地,只有苍嘉川和陇洲相近啊。”
苏佑挑了挑眉:“你什么意思?”
贺铉接着道:“大司寇也许镇守龙原,虎视陇洲,或许,早就在陇洲某处了。”
“与我何干?”苏佑对这个结果并不震惊,只是打了个哈欠,“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他李涉在京师的雷霆手段。未必能在岭安施展得开。”
贺铉摇了摇头:“我不信以你的能力会不了解大司寇的事。凡有所闻,必当忌惮。”
贺铉没有猜错,苏佑知道,还了解的不少,说不定比贺铉知道的都多。他知道李涉就是当年流落莲都的天子骨肉,也曾听闻他在琴台的威名。京师有传闻广而传之,落入寻常人家被编作童谣,说天子犹怜三分薄面,李涉刑下不留一缕生魂。
苏佑想,这么个薄情寡义之人,真真是像极了他的父母。
苏佑记得,自己曾问过贺铉,觉得当今圣上李文风是个怎样的人。
做文王,少年时打马入京师,满楼红袖招;内忧外患之际挂帅西征,收编追风三杰;称帝时,分十三路诸侯定都琴台,开立太平盛世。这样的一生,浓墨重彩极了。贺铉言辞笃定,说李文风,是个注定名垂青史的人。
名垂青史。苏佑很少想这样的问题,就像他很少想有一天世人对他会是什么样的评价。那些东西,太遥远了。身前的许多尊严尚且无法获得,身后的功名,比白云还缥缈。
史载鑫任职北国大司寇的时候,圣上对大臣施以廷杖是常有之事。史载鑫用刑,也多以轻刑如鞭笞为主。于是民间流传之广,说史司寇有仁德之心,用刑轻三分。
然而一个国家的运转方向,很大程度体现了君王的意志。廷杖无明文法规定不成规矩,看起来也不甚严重,时常被人们忽视。因着史载鑫的宽厚和底下巴结圣上的心思,这轻刑也能玩出人命。历朝历代,常常是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
李涉其母赵氏平夷,赵幽后,因失德被赐幽闭,携幼子私逃出宫。于岭安税案事发之后,才被世人知晓其葬身之地。天子风风光光接幼子回宫,厚葬幽后,世人称其德。却于次年便被人剖棺戮尸,其场面之血腥惊悚,亘古未有。宫闱辛秘,难为外人道。外人不知是谁下手如此狠毒,但苏佑不用多想也清楚,他在郑则鸣手下呆了十年,比任何都清楚这些衣冠禽|兽背后的皮。
一个人乖巧,未必当真乖巧;一个人善良,未必没有一丝阴暗之心;一个人情深,对事未必当真不无情。须知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万事万物就是个物极必反的道理。
他李涉年纪轻轻,便能与如此多疑暴戾之人长久周旋,传出父慈子孝的名声,连司寇一职罢免数年,亦能被他捡起任职,甚至直捣岭安。如此能力手段,洞察人心,非常人可及。
哦,不。苏佑眨了眨眼,他想错了。李涉远比李文风更加心狠手辣。
传闻李涉曾对手下犯人施以腰斩之刑,只因犯人对其有所隐瞒。据说腰斩之后,犯人并未即刻毙命,上半身尚有撕裂知觉。那犯人被刀断作两段后,因心中怀着滔天大恨,吊了口不甘之气爬至李涉跟前,以指蘸血,连写了几个‘死’字方才气绝身亡。
这是个杀人机器,心中没有旁的算盘。如此牛鬼蛇神,能是什么好人?
苏佑微微一笑:“经此试探,郑则鸣大势已去。侍从左右,想必你也清楚。贺铉,你太轴了。你要守君子纲常,可你偏偏是个贪官佞臣的门客;你要正五德之风,可你身侧多的是亡命之徒。活的轻松自在一点,不好吗?”
“你已做好了离开的打算?”园中竹影绰绰,秋虫在草丛中杂乱的叫着,贺铉还是立着,立得板板正正,像生在园中的翠竹,没有一刻,真正弯下过腰。风在他的身前,似乎也变得沉寂死板,倒是身前之人,堪配得上一句逍遥自在。
“天下悠悠,士无定处,有命则住,无命则去。”苏佑拢手作杯,碰一碰这天上的日月,长风拂过他散乱的发丝和宽大的衣袖,恍恍乎若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