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你好好休息。”钱灵雨站起身,率先结束对话。
“雨势未减,等一等再走吧。”他的声调偏低,冷如冰泉清玉。
穿堂风吹起雪白狐裘上的长发,雨几乎是一瞬间下大的,白茫茫的烟,连同垂雨的屋檐笼在霜降的前奏中。
“也成。”钱灵雨关紧了门,“怕把你这身毛茸茸的白狐裘弄脏了?那小郎中怎么办事的,没给你多买几件换着穿?”
李涉并不答话,而是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说周刖是你的重要人证,尤医师中途把他带了回来。”
难怪尤琴突然问她有没有地方住。“所以……那条发带,是你给她的?”
“嗯。”李涉点点头。轻轻垂下眼眸,随意问道:“大人的事,办的如何了?”
陈老三扭曲地蜷缩在一起的五官浮在眼前。不用闭眼,她就能想起那副眉毛连着眼睛,眼睛连着鼻子,鼻子连着嘴唇,弯曲成一种极其可悲、极其可憎的神情。
他空洞的、杏仁大的眼眶中露出一对缩成一点的瞳仁,死死地拤住周刖的气管,收紧,再收紧,紧得和他的眼珠、他的人生、他的命一样渺小……
“你疯了么!”
束身的青色长袍将他踹倒在地,她逮住陈老三,要把他从绝望的、无意义的混沌中摇醒:“他是人证!本官的人证!!”
“咳咳!哕……嗬嗬……”周刖捂着被掐得红彤彤的脖子,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拖着条腿连滚带爬地远离。
陈老三闭了眼,如同知道死期的老牛,流下了成颗的泪。他问她,那我这一生,又算什么呢?
她答不上来。没经历过的事,想象不出来,她也不想去想。于是话题又绕回到郑则鸣身上:“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猜测,她没告诉任何人。“如果他早就开始贪了呢?害怕查到自己,所以着急忙慌‘毁尸灭迹’。”
“这样往下推,当初风岐拿着比郑则鸣要少的拨款,如果真建成了,还挡住了泓水,便是拂了郑则鸣的面子,在岭安王和陇洲百姓面前过不去。炸堰……也有了足够的理由。”
取之如锱铢,用之如泥沙。郑则鸣要发国难财啊。
她挑了来龙去脉,简略的与他说了。陈老三犯病,她们去劝架这事更是一语翻过。他拧了拧眉,问她有没有受伤。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钱灵雨挑了挑眉,戏谑道:“知道关心本官了?”
莲台上清净的观音,突然关心起路边一只蚂蚁的死活——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李涉没有说话,连眼睛都眨得很缓慢。看到他这幅样子,钱灵雨不由一笑:“柳色,你知道你这样子像什么吗?”
“像我以前养的那条……蛇。”
她习惯性说笨,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蛇和兔子的性格完全是反过来的。这种动物表面冷冰冰的,其实很乖巧,又笨又懒,抗拒人抚摸的样子也呆呆傻傻的。怕人的体温太高烫到自己,喝完水不想回窝的时候又会缠回人的手臂。”
李涉:“……”
她养的那只翠青,简直就是暴毙王,很娇。年审时期忙到大半夜,它就缩在窝里,也不睡觉,拿小脑袋偷偷观察她。被发现了就溜去喝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可爱的心都要化了。
钱灵雨讲的津津有味,李涉听的是否津津有味,那就不一定了。
天大白,雨就彻底停了。路上坑坑洼洼的积水,陡然寒冷的天气,尤琴家很快挤满了看病的人。钱灵雨要去寻随行的车马,尤琴借酒发挥,毫不客套地把今日施粥的活儿甩给了她。
她原也想着被雨耽搁一天,便应下了。
逾过三日不见来使相报,晴空万里的坂头溪,则是另一番风景。
邑宰府坐落在坂头溪最高的地方,一望无际底下繁华的集市、绵延开的大户人家和僻静处的富商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