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佑窝在房内，软骨头一样瘫在床边，叼着笔，正在犹豫这第四十三封辞帖该写什么内容。

第一封，他雕琢翰墨，飞飞洋洋了五千多字，光溜须拍马就花了三千余。第二封，他卸了点气，但还是打足精神，想着郑则鸣可能只看进去了前面，所以觉得自己那么好，他凭什么要走，便非要羁缠。第二封他卖了乖，把奉承的话放到了最后，结果还是杳无音信。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个月他写了十三封，无一有回信。每回有事，这郑则鸣还是一嗓子把他和那些他看不来的幕客都稀稀拉拉喊过去，跟没事儿人一样叫他们出主意。出完主意就滚蛋，然后又是一连几个月见不到人影。

苏佑坚持了一年，从一个月十几封到一个月几封，最后干脆撂笔杆子，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想起来了就写一写，写的话也越来越敷衍。有时候还夹杂几笔骂爹喊娘的脏话，仿着贺铉的字迹交了上去。最后，他得出结论——狗｜杂｜种养的逼｜龟｜孙子，根本不甩他写的，纯作放屁。

苏佑大笔一挥，如惊蛇入草，正是“老子不干了！”这几句。

他心满意足地搁笔，待干一干，包进去。

“爷！爷！贺先生和其他两位去了邑宰府，说起钱大人还没来的事。”书童忙不迭地跑进来，“那二位说钱大人只怕去了金水，要那边官府的把她请过来。”

“邑宰大人很生气，说听了他们的话，赶着封闭了金水镇的出入，怎么还叫钱大人钻了进去。”书童瞟到桌上新写的大字，唯唯诺诺道：“爷，邑宰大人……喊您去呢。”

苏佑一掀袖子，烦得要死。桌上的笔墨一扫而空，书童哆嗦一阵，大气也不敢出。

这猪狗不如的贺铉，上赶着挨郑则鸣的骂。要不是他非要去说钱灵雨的事，郑则鸣只怕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劳什子封｜锁金水镇，岭安王日朝的消息甫一传来，贺铉和其他两位幕僚就频频上书请他封｜锁。也是懒得看，最后着急忙慌的批了，呵，真当下面就他们三个干活儿的，消息能那么快到金水？

陇洲，邑宰府。

“这命若夏虫的小幕僚，全是靠我郑则鸣的光挨到了今天，如今入了秋，是死了不成？叫了多少回，人还不来。”

底下侯着的使了使眼色，让舞娘和弹琴的先退了去，这才拱一拱手，跪在前头毕恭毕敬道，“小的……再去催一催。”

“大人久等！”

苏佑跨门而入，喜笑颜开地同郑则鸣礼道：“哈哈哈哈，大人呐，能为大人所用，是我等之福分。夏虫得以语冰，乃是仰仗大人有通天之能！”

郑则鸣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刻薄尖酸的话。底下的人才微微松一口气。

“岭安王派了人来陇洲的事，你可听说了？”郑则鸣往后一仰，舒舒服服的靠上后背。

“苏某与几位略有耳闻。”苏佑环顾左右，除开贺铉，其他二位幕僚并不抬头，便还是自己接下了话头：“据说是司会府的钱司会。”

“钱灵雨，哼，王兄外出日南，本是打算在此期间，将她除之而后快。不料她福大命大，躲过一劫，还被岭安王委以重任，跑到咱们陇洲搅事来了。”

苏佑几人对钱灵雨的名字不是一般的熟悉，这便要说到他们的顶头上司，郑则鸣，和王谖共轭父子的陈年旧事。想那司徒王谖十多年前还是个青年小伙，当了郑则鸣瞻几年“孝顺儿子”，一路提拔上来的。后来被调至东岭，青云仕途，年纪轻轻做了司徒，凭借税案危机中其临危不乱的调度，在岭安站稳了脚跟。人家的仕途走得比自己高了，郑则鸣可不得胁肩谄笑，好好巴结。二人便日日王兄长郑兄短的勾肩搭背。

王谖英俊神武，钱灵雨求之不得，私下豢养了许多与其样貌相似的面首，沉溺声色，朝中上下颇有微词。司会主掌财政，借其爱慕，王谖在背地里要求她做了不少事。单苏佑知道的，邑宰府三年前建堰的账本，都经了钱灵雨之手。郑则鸣好一阵心花怒放，想必从中抽了不少钱。

苏佑：“司徒大人要杀了钱灵雨？先前时日，司徒大人不是还说此女一切尽在掌握中吗？”

几位幕僚面露困顿之色，郑则鸣想着，便多解释了几句。

“王兄的来信说，此女隐隐有反叛之意，加上大司寇要来岭安的传言，不能加变数了。”月前，钱灵雨请去三神祠，本是刺杀的好时机，却不知因何被她逃过一劫。王谖的人只好借由被其遣散，等待时机。“钱灵雨迟迟不来，我手上却还有批货要转出去，怕是要因她误了时辰。”

陇洲接二连三的出事，朝廷和岭安接连发了赈灾粮。其中有实打实的粮食也有银两，银两自是要三七分了归出去，七分收入郑则鸣囊中，余下三分还要层层分了打通上下关系。这粮食可处理的门道便多了去了，郑则鸣最拿手的，是高价转卖给富商，由富商抛售出去，最后卖了价，又能多收一笔税钱。郑则鸣说的货，就是靠着上述的法子拿到的第一笔私钱，他想着趁钱灵雨没来，照例转到乡下，进自己的私库。

苏佑嘿嘿一笑：“依我看，大人早进晚进皆是进，不如择个好天气，赶后个儿就进。”

郑则鸣正有此意，当即就要拍案定板，一直保持沉默的贺铉这时却站了出来，沉声道：“大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