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发了疯，要把周刖掐死。

钱灵雨悬腿坐在石墩上，盘算了许久。尤琴解决完了那两个病患，傍晚时分才来和她碰头。蓝紫色的身影走的近了，她便一伸腿，轻轻巧巧落了下来。

“还在想白天的事？”

“唔。”钱灵雨点点头，面色严峻。“有个问题。”

她竖起一根手指，“陇洲不缺收编的水工，若是工程上的疑问，与风岐合作时便应指出了。次年官府不做任何防范，就说明工程没有大问题。司空府和全陇洲负责此事的官员一起判断失误，这种概率，你觉得可能吗？”

“最坏的打算，就是这一切都如周刖描述的那样，陇洲官府自己炸了堰。”尤琴不解道，“我想不通的点就在这，官府为什么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他们认为风岐是外人呢？”拿起腰间的玉佩旋了个圈，钱灵雨突然道。

“什么意思？”

“金水的人们说，疆梁的傩师判定岭安今年会有大雪。北村闹饥荒闹得紧，不知能如何挨过冬天。朝廷的赈灾粮和东岭的银子如流水往下批，落到老百姓手里，成了一碗四处求来的米粥。”

“你的意思是，他们炸堰，是为了……继续贪赈灾粮？这样想，会否有些太激进了。”

“激进？称不上。”钱灵雨道，“你不是偏爱郑则鸣，独恨梅疏石和风岐吗？穿插在整个事故中的另一个主人公——郑则鸣。这个人，他当真无可指摘吗？”

——因为事先的防范措施太少，所有人包括邑宰大人都太过轻信风岐的技术。

——水坝的工程量比水堰大多了，在我看来，风岐的方案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不可能抵挡的了，不过博个技艺高超的噱头。

——梅疏石拿不出钱，是邑宰自费协助修建完的。可惜还是没能撑过主汛期。

尤琴言语中的情感偏向很明显。无意识的，引导她更多注意话中带有偏见的风岐。

陇洲水灾频发，照理说防范经验充足，例行巡查水道、堤坝、河流，修缮补缺的后续工作都由陇洲官员负责，明明和风岐一起负责此事，事发后，舆论却一边倒的指向风岐。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风岐做不好这件事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又为什么郑则鸣一负责监修，风岐就反悔回府了。周刖昏头昏脑的炸堰，就像夜光里噌的亮起来的一点火，将她最疑惑的那点问题亮明了。

是啊。风岐自己就是最优秀的水官，他面对原建的残骸，怎么可能猜不出经历了什么。他看到的不止是冬季干涸的河床，还有随之而来的暗流。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抽芽逆生。

晚霞去得快，滚雷逐渐从远山外传来，乌沉沉阴了半边天。陇洲靠近北方，失了日光照射，秋夜能冷进骨头里。

“过会儿就要落雨了。你有地方住吗？”尤琴看了看不断增厚、变低的云层，忧心起明日施粥和坐诊的事。

耸立的林木沙沙声响，乱流飞速的旋动，夜幕犹如一道逼近头顶的漩涡，要把两个知晓秘密的人都卷入其中。

“离了北村，外面还有些破客栈，勉强能住吧？”钱灵雨扯了扯嘴角，“我的随从都住外面。怎么？我说尤大姐，你还要拉本官去哪儿冒险？”

尤琴最讨厌别人拿她年龄说事，钱灵雨便故意戳她心窝子，报复之前暗戳戳把自己连着梅疏石一起骂的事。

尤琴抽出一条绣着孔雀纹路的绿发带，颇为玩味的瞄着面前嘴欠的某人：“你瞧这是什么？”

淡淡的茉莉香露味。

这是！

又拿出一对名贵的金凤钗，掩了唇笑道：“有人拿了对这来，说为救人性命，凡事要用最好的。金水镇内，论医术，我尤琴若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尤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自己戴高帽，钱灵雨才懒得听，夺过李涉的发带，握在手中。

她忙起来就什么都丢了，这条笨蛇，有好些天没看见他了：“他如何了？”

难得松动神色，还是难过美人关啊。尤琴笑吟吟地攀上青色的袍子，揶揄道：“跟我回去，不就知道了？”

疆梁外山群蛇环绕，蛇蜕、蛇胆、蛇血还有尖吻蝮、乌梢蛇都是很好的入药材料，便人人捕蛇为生。钱灵雨心想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个疆梁人，一捕一个准，而尤琴就是条美人蛇，惯会蛊惑人心。

钱灵雨到底还是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