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尤琴家中就很晚了,吃饭沐浴,不知不觉间,计时的浮箭就催向了子时。
钱灵雨略加思索,草拟了一封信,打算寄往东岭,一五一十告知梅疏石她调查的动向。
信很快就重新撰写好。她还是没有困意,犹豫着要不要给风岐也修书一封。
沾了墨,却迟迟无法下笔。
酝酿了许久的雨,倾泻屋檐大地。噼里啪啦地,遮掩夜起人的步声,送来院中桂子香。
临近丑时,厨屋里黑黢黢的。钱灵雨溜了进来,想讨碗凉水喝。
她夜视极好,小时候故意置气,不喝想领养她的钱妈妈送来的鱼汤,就等钱妈妈走了,福|利院的大家都睡了,半夜溜到厨房里偷东西吃。
后来,想领养她的钱妈妈有了自己的儿子,她打翻了钱妈妈想赔罪的鱼汤,从此彻底断了要离开福|利院的心。
福|利院的正常小孩很少,全须全尾的孩子一般不会留太久,留下的,都是和月亮一样有缺口的孩子。她理所应当地混成了孩子们中的老大。上房揭瓦,把有自闭症的小孩气得开口骂人,她是院长口中最头疼的孩子。成为孩子王后,偶尔夜里肩负诸位小弟的嘱托,她就像领头的狼王,高傲又自负地翻进厨房,挑挑拣拣些好吃的猎回去。
钱妈妈离开后,就再没人见过她吃鱼。院长说她性转了,长大了,不爱吃小时候的东西了。其实每晚一个人翻到厨房,她都在碗里翻来翻去,把那些冷成冻块的鱼肉嚼下去。钱灵雨记得那种味道,冷了的鱼肉,一点也不好吃,很腥。
少年时代幻想过无数回,钱妈妈会提着热乎乎的鱼汤,打开厨房的门,看见她狼狈地啃着碗里的剩下的鱼,然后摸一摸她的头说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成年后,这样幼稚的回忆不会出现在她梦里。
她的话越来越少,对人和事也越来越冷漠。人们说,这说明前额叶终于成熟了。
也许吧。她能在家徒四壁的六平方米小屋里啃完注会,跻身四大,凭借能力当上经理,也能从容地应对客户的指责咒骂,就事论事教好新来的实习生,也能抗下项目的漏洞和压力,理性而平静地解决业务上的问题。
她的专业赋予了她足够多的耐心,细心,冷静和慎重,就像微观经济学模型里始终审慎的理性经济人。但那始终是假设,她永远是活生生的现实的人。是人就会犯错,也会有情绪。
她全部的情绪,都系在一条鱼身上。
那条曳尾鱼并不留恋,将身一扭,纵入一道无法回头的悬泻河流。
翻箱倒柜了一会儿,钱灵雨没找着水,倒是挖出一坛酒。揭开封坛的红布,扑面而来的醇厚酒香。
晃了晃坛身,还余下一半。“藏这好东西不给我喝。怪不厚道。”她咧嘴一笑,起身咕嘟咕嘟给自己倒了碗解馋。
空口下肚,神清气爽。往后琢磨琢磨,烈火浇心后,更是唇齿留香,滋味非凡。
“好酒!”钱灵雨翻到桌上,没个正形地踩着底下凳子,仰头又是一碗。
支着脑袋给自己倒第三碗的时候,紫电雷鸣双管齐下,雨势骤然加大,吹开虚掩的木门,斜斜的扫进三两点雨丝。
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风吹的发丝缭乱,青袍圆领微微敞开,翻出白色的内襟。摘掉束发的银簪,柔软的长发像海藻一样铺在桌面上。
“……”
钱灵雨想过很多次和李涉再见的样子,想过定要把那些住在北村外的随从都叫到身边,听尤琴添油加醋的描绘一番她的英勇神武,智慧非凡。她则高深莫测的一振衣袖,深藏功与名。好叫那些人看了,回去背给梅疏石和老司书听。
纯色的白狐裘,雪浪一样翻过脸颊。他清减了不少,带了一点胡青,依旧是那副行若无事地样子。但瞧他面色甚好,想来已不受伤痛之苦。少了重伤限定版的乖巧,又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李涉整个人都锋利了不少,真像谪落凡间的仙家公子。
小郎中把人养的不错嘛。钱灵雨闪了闪眼,很是满意:“你也是来找水喝的?”
她轻车熟路地点起烛火,“这里就没水。”拿起自己刚刚倒的酒,想都没想便递出去。“水有什么意思。陇洲菜系味苦,连水也是苦的。”
李涉望着那半碗飘着香的酒,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碗中的涟漪一圈圈淡掉。
钱灵雨很是了解这种人的个性,手腕一翻,潇潇洒洒喝了进去。
这回李涉没再阻拦,只是移开眼解释:“我重伤初愈,喝不得太多的酒。”
钱灵雨点一点头,表示理解。
她二人也没算多熟,话轱辘滚到这里,差不多就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