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疏石放你来陇洲,是为了那所谓的神谕消灾解厄吧。”
消灾解厄?钱灵雨摸了摸玉佩的纹路。最大的灾厄,就在你们身边——李涉,这个重新翻起税案风波、搅乱朝中局势的白衣青年,注定会为岭安和她带来无可避免的浩劫。至于神谕里的神女,神女早被人悬梁高挂,投胎转世去了,留下她一个冒牌货。
“你学医,知道魑魅魍魉救不了人的命,所以,神女也一样。”顿了顿,钱灵雨摇了摇头,“我未必能完成任务。”
“呵……”尤琴冷笑一声,站起身,懒得再多说一句。
“但是,是个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动容吧。”钱灵雨抬起头,看着蓝紫色短打素衫女人的背影,眸色沉静如水。
东岭以外,山河疮痍。乱世之中,若是离开了去,单靠银钱未必能过活。而能否活得滋润、少受贫穷之苦这些需求,她闲暇时曾算过北国农民一年的开支需求。
一个有成年男子的五口之家,耕种一百亩,每亩年产量一石半,总收粟米一百五十石。扣除什一税,余一百三十五石。粮食开支,每人每月一石半,全年九十石,剩四十五石。每石粮食价值三十钱,四十五石可换钱一千三百五十钱,扣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的祭祀费用三百钱,还余一千零五十钱。
衣物开支,实际人均三百九十钱,全年共需一千九百五十钱,但仅余一千零五十钱,因此不足。若按极度节省的三百钱,一家人一年到头便连基本的御寒需求都达不到。人非蚱蜢,岂能活三季而亡?不幸染上疾病、死丧等意外,以及额外的赋税征收,更是远远不足了。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我想试一试。”这位打着日南孙家名号在罗屏近郊发粮的咸鱼狗官站在尤琴面前,重复道:“我想试一试。”
秋季的泓水不似夏季湍悍,迈入枯水期,径流量减少,河床裸|露,冲溃的堰身残桓清晰可见。
当年为建堰,各家各户须出青壮年一名,没有儿子便出女儿。建成,死十三,伤二百七十一人。
“第二年,上头说是监修,其实根本没修起来。”尤琴解释道,“上头的和东岭的一直在吵,抵制的乡亲又多。各方推来推去的,就不了了之了。”
钱灵雨:“所以现在我们看见的,还是风岐第一次修的堰。”
“是的。”尤琴点点头,“还有一个人,我想让你见一见——陈老三。”
“陈老三!陈老三!快来救你的牛哇。”周刖的嬉笑声从背后响起。
他扯着陈老三的袖子,痴痴道:“你的牛,你的牛掉到水里啦!”
“这傻子怎么跟了过来。”尤琴旋着马尾辫,训了一声,上前将魂不守舍的陈老三和踩在水边上的周刖都拉了过来。
泓水难治,懂行的都被陇洲官府收编,做了水工。周刖年轻是做这活儿的,风头最盛那年替朔文帝爱妃赵氏修了一座独步天下的宫殿。镜霞雕梁画栋,举世无双。后来赵幽后一案紧接着税案爆发,周刖以此兴,亦以此衰亡,受了刖刑,一路贬至金水。
陈老三则是第一个带头游说支持风岐建堰的,最后却随着泓水溃堤埋葬了更多人。
东边,东边的东岭和日南太远了。陇洲遍地多枯骨,邑宰府下犹高枕。不光是陇洲的邑宰,远居东岭的岭安王任职多年,也没有屈驾过一次陇洲。
尤琴之恨,非一人之恨,此恨于陇洲人而言,绵绵无绝期。
陈老三叹了口气:“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牛早死了。”
“不不不,你的牛没死的。没牵绳,下大雨,哗啦啦的,全跑啦!你婆子骂你,我路过,全听见啦。我帮你找牛……”周刖躺在地上,死皮赖脸的撒泼。
他二人都是尤琴的病人。泓水一事后,风岐能躲回东岭,陈老三却是土生土长的北村人。死了孩子、父亲、丈夫的,都举着农具跑到陈老三家里闹事,他年迈的老母,就这么被儿子活活气死了,妻子也不堪人辱,早早改嫁了。
后来,陈老三搬离了北村,住在偏僻的林子里,用茅草、树枝和苞谷杆子搭了简陋的屋子,为防村里人点火烧杀,时不时要搬家。
周刖疯了后,其他人也嫌弃他,他就牛皮糖一样的缠着同样讨人嫌的陈老三。活该被宗族和故土抛弃的傻瘸子和一个可恨的“杀人犯”,蝇营狗苟,蛇鼠一窝。
周刖这会儿子讲的,是三年前泓水泛滥,陈老三家的大黄牛受了惊,闯进雨里不见了,周刖路过,听到了陈老三老婆骂他不管事。
“这点小事,居然记这么久。”钱灵雨扯了扯嘴角。
“周刖虽然疯了,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但是记事很清。慢慢引导,也许有一天会恢复正常……只可惜现在,是不能为你指点迷津了。”尤琴惋惜道,“当年邑宰建水坝,不出三年便被冲溃。水坝的工程量比水堰大多了,在我看来,风岐的方案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不可能抵挡的了,不过博个技艺高超的噱头。”
“郑则鸣建过水坝?”
“要是一直没有处理泓水,金水镇早就没了。这……有何不妥吗?邑宰修水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十一年前的旧事了。和风岐的事,应该没什么关联吧?”
这么想着,尤琴还是把当年的事说了。
“那段时间,岭安各地火热水深,最大的一块肥肉莲都已经分立了,梅疏石拿不出钱,是邑宰自费协助修建完的。可惜还是没能撑过主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