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得走这样急？往后日子越来越冷，天也黑得早，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朝北方向的八角门隔开了后室前堂，隐隐可见一钱堂茂密的凤尾竹。南书阁的使君子如瀑低垂，四下静谧，唯闻满庭兰草芳。

南书阁如其名，坐北朝南，内多藏书。藏书多位于二层，南北对流方便通风晒书。久坐其中，便会盈香满袖，和整个阁子的味道一样，是防虫的芸香草的清香。

推开趟栊门，老司书坐在一楼靠窗的蒲席上，借着日光翻阅漆写的坟典。闻到钱灵雨的消息，急忙到门口迎她。

“老司书的消息也很灵通。我刚下了日朝。”

“东西齐备了么？多备些小厮陪着，盘缠也多带些，遇到山匪什么的，不要怕拿钱消灾。”

以前没觉得老司书这般聒噪。钱灵雨旋身进了门，左右扫了扫，随意道：“宝林会安排妥当。”

老司书摇了摇头，“你是从未出过远门的。梅公他……居然舍得。”

“陇洲再远，也在岭安境内。我是岭安的官，谁人不识得。又不是千里迢迢去琴台，说不准没待十天半月就回来了。”

藏书浩如烟海，一个个查找很浪费时间。钱灵雨想了想，干脆坐到老司书对面，好奇翻了翻：“哎，老司书，你在瞧什么？”

“不是我瞧的。”老司书把手中的书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言语有些僵硬：“是一位穿绿衣服的公子。”

南书阁是东岭宫典籍最齐全的藏书阁。有时，宫内外的世家贵族会进府查书。闲暇时日，偶尔也会允一些布衣学者入阁参访。

全司会府，除了扮作柳色的李涉，还有谁一天到晚穿绿衣？钱灵雨瞟了老司书一眼。

那日在一钱堂，续宝林派人同她说寻到柳色，老司书的眼光就很不好看，嘟嘟囔囔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拢着袖子忍下来了。

老一派读书人的模样，连句“姘头”都说不出口，只硬邦邦地闷气说穿绿衣服的公子。

梅疏石席不暇暖，宁桐性情古怪。钱隐迢偏追着这样的执念不放，字字句句都是二人。她却觉着这老司书很是可爱，要比没见过的宁桐和梅疏石要可亲得多。

“都是些闲书。钱大人，没什么好看的。”

下了日朝，她和三有司的人虚与委蛇了一会儿，再要去寻李涉身影，就不见了。

粗略扫上一眼，《续焚书》，还真如老司书所说，无聊的要死。她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装的一团棉絮吗？单就散在桌面上的几本，作者大名无有名家，也不像书呆子那样痴迷儒学，或实践理论一类，就是单纯的广泛的闲书。

你说他闲吧，寻的书又很刁钻，一般人决计不会拿下来，连想都不会往上去想。除此以外，还有一册画本，像是古代人打发时间会看的志怪小说。

她合上书，“老司书，二楼有类似陇洲风物志的吗？”

“有一本《陇洲耆旧集》。”老司书抚了抚胡子，“老夫要把这些书物归原位，钱大人一起上去看看？”

南书阁二楼有通广内达承明的美誉，鸿函钜椟，能拥百城。一说游鞅和司空着手筹建前商议良久，百年来历久弥坚。

北国崇古，推行宗法礼制。小桃就曾说过，北国礼法森严，官员身边皆为同性侍从，从不例外。故而钱隐迢，是非常地胆大妄为了。宗法这一特点，她作为现代人，穿越后又无父无母，感觉不算特别强烈，但身边有很典型的例子，东岭风氏，也可以称之为司空风氏。

从游鞅做司会起，风氏一族就是岭安的司空。南书阁修缮工作，都是风氏一族的人在负责。这一来二往，历任司会、司空的关系不会太差。

三有司的风岐司空，钱灵雨对他印象不多。为什么突然想到他，是因为梅疏石口中的泓水。古往今来，治水都是一等一的大事。陇洲问题要连根拔起，免不了过水患这一关。她的专业于此一点也不对口，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承诺老司书的十天半月，还真就是句宽慰人的谎话。

钱灵雨抱着书，往老司书说的阁架上摆。高低不齐的书脊后，手题壁写的文章赫然入目。走近了去看，笔锋一路自青涩、娴熟转至深沉老道。笔走龙蛇，放达不羁的境界，非一日之寒以成。她平日最厌读书写字，也不得不叹：“好漂亮的字！”

“夫欲焚者，谓其逆人之耳也；欲刻者，谓其入人之心也。”

老司书捋了捋胡须，向着东面不起眼角落里未脱轻狂的“我亦飘然携一剑，踏足浮云任所之。”一指，目光一转，又落在写着“凡为学皆为穷究自己生死根因，探讨自家性命下落。是故有弃官不顾者，有弃家不顾者，又有视其身若无有，至一麻一麦，鹊巢其顶而不知者。”的西面。

“南书阁的故事还有很多，或许去了陇洲，钱大人就会更理解现在的梅公了。”

凤凰木开始落叶，大瓣大瓣的。古之凤凰是浴火重生的王，叶如飞羽，落叶乔木的凋敝都带着蜕羽振新的决绝。某种程度上说，宁桐挺像这树的，钱隐迢也像，但她们终究不是凤凰，凤凰是传说中的鸟，她们是拔了羽毛、啄碎老喙的鹰，想要重生，就须得从悬崖一跃而下。

要么火中生莲，要么粉身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