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税案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色彩。有人爱别离,有人怨憎会,有人求不得,亦有人贪嗔痴、失荣乐。于梅疏石而言,他大抵算最后一种。失的最多,也失的最少。
建安十五年,史载鑫奉旨南下。岭安莲都,还是一派兴兴向荣之景,实如诗言“东南形胜,自古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史载鑫是龙原王李霈甫的得意门生,后受了张若存,也就是张济的祖父,张天官的提拔,升至大司寇一职,又因江太师一句话,被天子下放至莲都历练,回来后应是要迎娶公主,风光无限的。他为人敦厚温润,虽为法家,亦兼具儒、墨风范,所以追风三杰皆对他青眼有加。
这追风三杰,便是李文风文王时期平定淮夷,犁庭扫穴,运筹帷幄在他身侧的三人——盈尺相搏张若存,工书定乾李霈甫,鬼剑神道江不流。贵如皇子的李涉,尚且只得江太师一人教导,十二年前的史载鑫,不可不谓皇恩浩荡,尽幸一人。
但就是这样一只看似纯良,人人皆可拿捏的小白兔,在莲都两年,竟利欲熏心,勾结商贾,犯下弥天大错。
诱导他犯下大错的,是世人眼中性情古怪,不问世事,惟有以绝妙术业技艺相求才能请出山的天才宁桐。
他与宁桐相知、相爱。
宁桐生辰之际,史载鑫费尽心机从百越族群讨来的一株凤凰木。希她凤栖梧桐,万事得偿所愿。
宁桐想读天下之奇书,钻尽账册中的技艺。常常为了讨她欢心,史载鑫贴了俸禄与她天南海北的寻迹古籍残卷,广结天下商贾。
人与人一旦有了联系,利益的齿轮就开始转动。经年累月,投桃报李,亦可成为予取予求、利欲熏心;胜友如云,也变做了党同伐异、沆瀣一气。人心不足蛇吞象,欲望就犹如高山滚石,逐渐异化成一张巨大的坑网。
事情爆发在史载鑫抗旨拒婚的那天。八百里加急捉拿史载鑫的御旨抵达岭安,随之而来的,还有百官弹劾、三杰出动。他史载鑫被捕当天,还窝在司会府,着了一身红衣,比做状元郎那天还要红,要私自迎娶宁桐为妻。
这份不被世人接受的爱,就在狭隘的三神祠完成了。无有父母,不跪天地,不敬鬼神,只饮了一杯合卺酒。
坐实了史载鑫的罪名,宁桐也逃不了天子的怒火。这杯新酒,原送的是百年好合的祝福,落得的却是天人永隔的别离。
后来,宁桐也死了。那棵因为水土不服从未开过花的凤凰木,绽出一树业火,如同全了当日的大红嫁衣,新人相赴。
钱灵雨拍了拍手,“听起来是个自哀自怨的凄美爱情故事,到底是才子佳人,做的出这种枉顾旁人性命,成全他二人情意的事情。下一步是不是要编成曲儿唱出来,再在茶楼里赚一波咱老百姓的眼泪啊?这有什么好翻案的,翻他们怎么谈恋爱吗,无聊死了。”
梅疏石摇了摇头,“隐迢,你要知道,百姓,才在乎何为真相。朝中诸党纷争,提案白纸黑字,全求一个‘权’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总要折腾死了几个人才算了事。料想那大司寇也是,江太师做了个清闲散人不问朝政,他素与张少宰交好,应是张天官那边的。莲都分裂,岭安苛税的现状,就是这位张天官一手造就的。”
钱灵雨算是听明白了。梅疏石和张若存不对付,李涉是张若存的人,但是又不能叫他这么死在岭安了,现在就是这么个两边火上架着烤的架势。
烛火摇曳,梅疏石用手挡了挡风,又用果盘压住了钱灵雨没抄写完的经书和黄纸,道:“入秋了,夜里冷。前几日,你都是在祠堂睡的?”
钱灵雨嗯了一声。
她穿越的时候,桌上的黄纸旋着风糊到了她额头。不等钱灵雨揭开,遮住视线的黄麻纸书自己轻飘飘落下了,她就和祭祀用的红台案上的三神正对上了眼。
其他两个神她不认识,但是财神爷她认识啊。
钱灵雨诚心诚意连拜了三拜,这才瞥见落在一边沾灰的黄纸。
黄麻纸书是岭安官方的通报。钱灵雨粗略扫了一遍,上面讲得是十二年前的岭安税案,钱隐迢在通报上圈了个人名——
李涉。
钱灵雨背后落下一滴冷汗。
或许,钱隐迢真打算算计李涉呢。
“李涉失忆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能瞒住?”
“瞒不住,所以在为数不多能瞒住的时间里,我需要你。我会广而告之,李大人已寄信于我,说他暂避龙原,开春再至岭安。这期间,我会派亲信之人彻查罗屏山一事。灵雨既零,命彼倌人。”梅疏石叹道,“我把你从疆梁带回来,是对你有期待的。”
钱灵雨:“……”
十二年了,当真是当年余孽没有剿清吗?还是,新的势力在岭安和京师之间虎视眈眈呢?梅疏石缓缓合上眼睛,他觉着,秦公公的话说得实在没错。选择,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宿命。
“想知道你的身世么?待事情解决完,我就把当年真相告诉你。”
岭安王的计划着实石破天惊,赌来赌去,赌的还是“情义”二字,那便让她待他去看、去行。钱灵雨扬起嘴角,轻声道,“……我可不会代她叫你一声父亲。”
凡盛大故事开幕,必自无人之一隅。或许冥冥中自有注定。狭窄僻静的三神祠下,钱隐迢死,钱灵雨生。梅疏石的这出戏,已为她等待了十二年。
次日,东岭宫。
钱灵雨时常觉得,自己的司会府钻进了三有司的人。她还没着手宣扬自己昨夜“宠幸”了一个面首,东岭宫的下人们都已在窃窃私语,讨论此事了。
也好。梅疏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李涉失忆,急需一个暂时待在东岭的身份,所以死去的柳色——柳色——这个名字,就很好的派上了用场。她也彻彻底底坐实了钱隐迢帏薄不修的事实。
岭安王高居其位,刘司马和风司空恭立西侧,钱灵雨就带着李涉往东侧一挤,站在了前面。
日朝先议了各地事物,还没轮到“批评”她,钱灵雨垂手而立,听得昏昏欲睡。
陇洲、东岭、日南、云冲和疆梁,一一上报近日情况,督促交齐特产早日完成赋税缴纳,是一等一的大事。皇上交代的解决完,便是诸侯国内自己的民生建设问题。岭安王听得很细,钱灵雨眼皮打架了十多次,每次抬头,听到出现最多的词,都是陇洲。
“秋收农闲,修缮宫廷,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可是陇洲那边上报,说百姓纷纷罢工,闹得严重。”
“郑则鸣呢?怎么处理的。”
“郑邑宰那边抓了一波人,叫他们不要闹事。”
“遇到事情不解决而是去堵民众的口,武力强行镇压。闹大了吧?”
“是。事情没有停息,抓了一波又一波的人。那些人的家人,全都跑到官门口叫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