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公遣人送还了柳色尸身。踏着夜色,无人得见。
掀开白布,柳色着的一身黑衣,正是李涉穿的那件。柳色是很明艳的长相,只是看着也能想象到他穿长摆尾的绿衣裳大摇大摆从人身旁走过的模样。
斯人已逝,钱灵雨提着铁锹,认命地埋头挖土。
大半个时辰过去。。
呵呵。
她面无表情地甩开铁锹,恨不能一头撞死想一出是一出的自己。
一个不盘点就懒得出门的社畜,哪有力气挖坟!地上的土坑没见大多少,自己累得不行。
害人精,就不能长矮点,服服帖帖地被塞下么?她头疼得紧,肩膀脖子也连着痛,总之哪哪儿都不舒服,心烦地坐在地上,一翻眼,对上一双出尘昳丽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刚侧过身,似在凤凰木上寻什么东西,瞧见她时,目中也掠过一丝不曾预料的惊讶:“……”
钱灵雨后槽牙咬得嘎嘣脆,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下来。”
李涉默了一瞬。再眨眼,便已落在身边。
“一天了,故意躲我?”钱灵雨仍是乱糟糟坐着,有气无力地同他发难。
“没有躲你。”
“行。”她点点头,“那今夜咱们好好打个照面。”将手中铁锹塞给李涉,轻描淡写道:“埋人。”
下意识接过铁锹。眸光轻转,眉角却是一蹙:“……?”
“叫你埋就埋。还有,”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合该称我一句‘大人’。”
任你天潢贵胄又能如何。于是蹲下来,撑着脸看他不敢怒不敢言的掘土,心情都顺畅不少。
“这个,也一并埋进去。”
李涉接过被烧了一角的黄纸。娟秀的小字入目,是钱隐迢的《到三神谢表》。那日没有烧成功,她便一直携在身上。
拢共三段内容,一则哀怨梅疏石和宁桐,二则抒发对柳色的喜爱,三则,就是说自己单纯不想活了。她没事儿拿出来看一眼熟悉世界观,现在倒背如流。
“这好似是遗书。”
“嗯。就是遗书。”钱灵雨煞有介事地盘算,“旧书配旧人,如此也算圆满。”
她取代了钱隐迢,李涉借用了柳色的身份。钱柳不复生相见,她就成全了死同穴。葬在凤凰木下,宁桐和史载鑫没能看到的花开,便让这二人代为相看吧。
“既对大人意义非凡。”信被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叠放进柳色心口处,然后,一锹一锹的黄土掩在身上。“你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
钱灵雨心中微微一怔,展出手中那枚冰凉的玉佩。
太极两仪,阴阳谓道。这是当年江太师打磨的璞玉,制成一阴一阳的玉佩,分别交予李涉和张济,望其行有佩玉之节,动有庠序之仪。
李涉为人君不君子她不了解,但她知道李涉要没失忆,钱隐迢真有点什么的话,够她死千百遍了。还是那句话,活着尚嫌不够,哪里有空忧心其他。钱灵雨笑了笑,无心一言:“难不成你能让死人开口?”
“并无怪力乱神之力。”李涉摇摇头,眸色讳莫如深,“只是有些东西……不该埋在这里,更不消得有人为他如此,劳费心神。”
尾句很轻,随着最后一抔土盖棺定论,散进风中。处理完手中事宜回头,却见许久没有开口的身前人,已不大舒服地倚着香道上的凤凰木,沉沉睡去。青衣无庇,丝丝缕缕如花瓣般在风中浮动。
《续焚书》是宁桐爱读之物。他阅得此物纯属偶然。书中夹杂一张年代久远的纸条。如果史载鑫拿起这本书,就能看见,也能轻易寻证——凤凰木杈口被她用刀刻下的“两心同”。
她早已许诺了心意。这般乖僻邪谬的人,也会寻尽法子,叫她所刻之物,长长久久,永蚀树心。令后之所见者,也短暂地恸于此间情意。
史载鑫之于宁桐,柳色之于钱灵雨,他想情之一字,当真熏神染骨,误尽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