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闹起来的。”

“这不是收税吗……连续借贷粮食给陇洲，日南那边已颇有微词。此次陇洲的特产税缴纳，得从陇洲自己的口袋里掏。官吏们掏不出来，只得逼着百姓们掏，百姓被逼得急了，就反了。”

“嗯……”梅疏石点点头，接着问：“陇洲的事，就这些了吗？”

“……就这些了。”

“是吗。我怎么听说，之前泓水边上的那个金水镇，也出事了呢？”

“金水镇……近日是有些混乱，但邑宰已在派人前往赈灾施粥，想必情况不日便会好转。”

“金水镇非镇，也有你陇洲半数子民。泓水泛滥，天灾不断。我听到的，可是人尽相食的消息啊。经你这么一说，小打小闹都算不上了？”

那人把头压得更低，没再说话。堂前气氛焦灼，连钱灵雨也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国库亏空，粮食越来越少，今年更是新低，皇上勃然大怒，这才出个特产税藉由来收税。本意是好，落实到下面，却各有各的难处。百姓没有什么特产，也种不出什么特产，就只能拿口粮抵。少了口粮，日子无法过活，便只能去偷去抢，闹了事，社会就会乱套。我会上疏奏请皇上，如实反映，恳词劝解，但陇洲的事也亟待解决。

“钱灵雨。”

钱灵雨立马从东列出来，恭恭敬敬道：“岭安王。”

“诸位也知道。”梅疏石环顾四周，道，“我这位钱司会门客众多，可谓岭安一大奇观。身为岭安王，我却从未过问。是我的过失。”

前半场一声不吭的刘司马适才出声，拍起了马屁：“钱司会私德不行，岂是岭安王的过错？”

钱灵雨翻了个白眼。

风岐司空也道：“依照礼法，交由宗法处置不就行了。”

二人言语里，都是此事上不得台面的意味。

底下的官员交头接耳，一时之间，钱灵雨成了众之矢的。

“昨夜出那么大事，听说她还……”

“你看她身后那小白脸，今个儿都耀武扬威跟到日朝上来了，真不把礼义廉耻放在眼里。”

“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呐！”

处于焦点中心的钱灵雨，反是最浑不在意的一个，还有心思看旁边的李涉是什么表情。

她想她二人见面至今，实在缠着诸多误会，这些误会，又碍着各种事情无法解开。他瞧着她，心底也应是与周遭人一样想的，便愈觉有趣，一点变化也不想错过。

李涉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注意到钱灵雨的目光，直接就对了上去。她漫不经心的，一双眸子里满是“如何，他们编排的可还有趣”的促狭。

于钱灵雨而言，李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能瞧出的可就太少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从不躲避迎面而来的目光，但也瞧不出太多情绪，就像一口深井，投多大的石子都溅不起水花，甚至连“咚”的一声都听不到。

说起来，他穿绿色也挺好看的。续宝林为他选的一身绿衣，没有柳色那种花孔雀的气质。他是檐流未滴梅花冻，是寂寂寒江明月心，站在她旁边，宛如星与月，叶与雪。

“你二人当这是什么地方？！”

刘恬一手捉上她肩，钱灵雨才陡然从对望中惊醒，被扯退了半步。

她下意识扫过李涉，不知何时，他已收回了目光，只是那轻得如同天上明月落下的清辉一样的、没有实感的目光，又幽幽地、沉沉地落在她洇湿的右肩：“……”

她寻着望过去，才注意到颜色深的地方，渗出了斑驳的血。

伤口又裂开了。

梅疏石抬手，止住了喧嚣。

“一般来说，都是由宗法处置，不容我们东岭宫管，但钱灵雨无父无母，是我把她从疆梁领回来的，她的错便是我梅疏石的错。”

钱灵雨：“……”

梅疏石环顾四周，“现在，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风岐：“……”

刘司马：“！！”

“去陇洲吧。”

“岭安王，这……”刘恬一介武夫，心直口快惯了。梅疏石脱口的那一刻二人便有预料，但真正把钱灵雨和陇洲赈灾的事联系在一起时，他忽而不知道如何开口，言说其中的不对劲之处了。

风岐瞥了刘司马一眼，悠悠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钱司会去处理陇洲事宜，会否职不配位？”

“职不配位。当年，我力排众议让她接替宁桐担任岭安司会府的司会，也有一批人像风岐你这样拦我。”梅疏石缓缓道，“现在，他们有的还在日复一日参与日朝，有的，年岁已大辞官回家。日朝的大臣们变了一波又一波，但诸位平心而论，这些年，钱灵雨身为司会府的司会，她做的不好吗？特产税解决的不好吗？”

风岐：“……”

刘司马：“……”

“灵雨既零，命彼倌人。她总要对得起这句话，配得上这个名字。”

“你们，还有异议吗？”

梅疏石等待片刻，才继续道：“那么，后日便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