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之下,交叠的旖旎身影若隐若现。瓷碗碎成几瓣,在地上蜿蜒出青绿的汁水,像青色的小蛇。
他的额头登时蹦出几道青筋:“钱隐迢!”
小桃说,隐迢是原身原名,灵雨则是及笄之年取的,但灵雨不算取的表字,在东岭宫众人眼中,反而更熟悉灵雨这个名字。就连钱隐迢自己在《到三神谢表》里,也自称为“雨”。
梅疏石怒气冲冲掀开珠帘,钱灵雨也立马踹开李涉,捂着肩膀站起身。
见面到现在,钱灵雨头一回从这位统领岭安的王侯脸上,看到惊、喜、惧三色交汇,又互相排斥,无处安放。
“他还活着?”
良久,岭安王问道。
“难道他该死吗?”
钱灵雨不明所以。
夜风不吝惜这位六旬老人,吹乱了他零星灰白的头发。梅疏石指着她,长长叹了口气,半晌,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走出内室的门。
“你跟我来。”
司会府,三神镬耳祠。
三神祠,顾名思义,指的是祭祀用的红台案上的财仓社三神。
彼时原身往房梁系了根绳子悄悄自尽,钱灵雨接替原身身体的瞬间,细绳不堪重负,就断了。她和绳子一齐摔落,崴了脚不说,桌上的黄纸还旋着风糊到她额头,是非常糟糕的穿越了。
“说说吧。北国大司寇,圣上最亲近的六皇子,怎会出现在你的床上?”
“你说什么?”目中闪过一丝讶异,钱灵雨疑心自己错听,道:“他是……!”
京城童谣里天子犹怜三分薄面,李涉刑下不留一缕生魂的杀神,你说他现在躺在她的枕香室,上一刻还被她轻薄过??
但凡恢复记忆,五匹马都不够给她分尸!
“还需本王说第二遍吗?当朝天子李文风的儿子,北国大司寇李涉!下午我接到密报,说虎贲卫全员惨死罗屏,唯恐大司寇死无全尸,而今却衣冠不整的躺在你的枕香室!钱隐迢啊钱隐迢,你为了宁桐,要反了天不成?”
“还不跪下!”梅疏石怒道。
心中砸下来两座大山,横竖写着“完了”。“岭安王要参臣的罪,总要先听过臣的辩词。岭安王听了何人谗言?什么为了师父,臣一概不知。”
“本王再问你一遍!李涉,为什么在这里?”
“回岭安王。是臣久闻不得柳色消息,命人去寻。底下人目有盲症,见着绿衣服便带了回来。他受伤严重,失去了记忆,臣此一探,正是为救人性命。”
“救人性命,救到了枕香室里?”
“岭安王大可寻了医者,一验便知。只是……”钱灵雨思量一瞬,接着道,“他曾独身来过司会府,自称虎贲卫的‘螭’,臣不疑有他。有犯夜闯南书阁,是他救臣性命,大恩大德还未相报,怎会害他。”
“你府上真死了四个人?”
“确有此事。当日臣百般相劝,大司寇自己轻敌,怨不得旁人。”
梅疏石注视着桌案上拿农具作辟土状的社神,听到她的答复,回头瞧了一眼,面色古怪地摇了摇头。“虎贲乃北国最精锐的禁军,曾随天子征战南北,无往不胜。李大人自小在虎贲历练,与张济师从太师江不流,其剑法之精益,世间无出其右。”
钱灵雨轻蔑一笑,“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更不得大意轻敌?”
“非也。”梅疏石叩了叩染尘的桌面,“他只是不信你。大司寇心细如丝,必然猜到有人泄露他的行踪,急着回去捉拿叛贼,稳定军心。不与你多搅合,是为了救你,你竟不领情。不若你好生反省反省,当日都做了些什么,是否胡言乱语怠慢了人家。”
钱灵雨:“……”
“护你的人你上赶着诽谤还怕来不及,害你的人你是一点也没看清啊!”梅疏石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李涉临走前与刘恬一封密信,叫他火速封锁罗屏,带兵上山,辅佐救援。刘恬这个不成器的,手下喝酒误事怠慢了消息,唯恐被人知晓,把祸水引到你头上。如若今日非我一人,而是三有司一齐进你枕香室,十遍八遍都不够你死的。”
“既是刘司马误事,岭安王何不斥他?”钱灵雨道,“就这么顺着他的计谋来寻我,还是说岭安王心中早有打算,明知故问耍我们。”
忽的福至心灵,“岭安王是怀疑,大司寇一事,三有司也有人参与?”
梅疏石不置可否:“罗屏山的调查大刀阔斧,凶手兴许早被惊动,查不出什么了。”
“如此有备而来,像是大司寇的熟人,里应外合,也不算有错。”
梅疏石见怪不怪,“想借岭安这把刀,断了天子查案念想的大有人在。京师对岭安有太多误解。李大人是表明心意的一次机会,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更何况他是圣上的亲儿子,不明不白死在我们岭安,血流成河也难抵圣怒。”
此去,不知多少水深火热往事入目。秋夜太冷,和他在溪边洗涤双手的那夜一样刺骨,梅疏石拢了拢衣袖。
“岭安税案……当年究竟怎么回事,为何过了十二年还不肯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