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好奇罪臣宁桐写的是什么，老司书没有顾忌故人而隐瞒。他说她写的很平常，也很愤恨。她本想随史载鑫而去，因司会府后继无人强留人间，教导幼失怙恃的钱灵雨。

行刑前天，教导钱灵雨最后一课的清晨，宁桐自缢而亡。她不给以刑罚给她断罪的机会，也不给以这位对她尚有孺慕之情的继任者温情，就如她千秋册写的那般朝生暮死。

她是怀恨而终的。

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竟也有恨。

然后，小桃歪了歪头，说老司书和螭默了良久。老司书说，螭大人，风大了，我们进去。螭没有说话，自顾卸了身上佩剑。

小桃不理解，她问钱灵雨，虎贲卫视剑如命从不离身，为什么进南书阁，他要卸剑呢。

为什么呢。

钱灵雨百思不得其解。但她隐隐约约明白，他应该……是想留给这座书阁前前后后所有的人，一点最后的尊严吧。

谦逊又自负，真是前所未有、矛盾至极的人。

南书阁攀满的深红浅粉的使君子，怀着复杂的心情，钱灵雨踏上台阶。夜幕中的书阁愈发幽静，她提了灯笼去点蜡，想让阁间亮些再寻书。

一枚暗处破空而来的石子突然击在她指节间。她吃痛捂住右手，几道黑白身影在楠木阁架间匆匆翻过，还未逼近，便听见短兵相接的声音。

她这是什么鬼运气？？

买彩票和她反着买就能中大奖的运气吧！

钱灵雨倒吸一口凉气，灯笼也不要了，逃命代替思考，毫不犹豫夺门而出，往外狂奔。

来人不少，除开两个被阁中另一人拦下，还有两位径直破空朝她而来。看她手无寸铁，居然提步落在香道上的凤凰木前，等她埋头自投罗网，简直是对她智商的侮辱！

空中高悬的明月似是嘲笑她的困境，将底下的行踪照得无处可藏。她提了口气，闷头往回，到内置复杂的南书阁去躲。

黑衣行头的人讥笑一声，紧跟着穷追不舍。里头还有两个他们的人，钱灵雨如此行径，不过是慌不择路进狼窝，不用多费力气，守株待兔即可。

“你们来南书阁抢什么？我可是岭安司会府的司会，你们杀了我，不出三日，大司寇就会替我翻案，将你们缉拿归案的！”

钱灵雨抱头鼠窜，试图与几人讲条件，不料几人不知听到什么，咯咯的笑了起来。

要命！要命！！要命！！！

钱灵雨暗道不妙，倒腾着腿往南书阁里扑，冷不丁撞上堵密不透风的墙。与此同时，断了半截的剑“咄”地从阁中贯出，刺进快要抓了她肩膀的贼人胸中。那方才还在窃笑的贼人神色未褪，就瞪大了眼直挺挺摔在地上。待同伙一探鼻息，没了。

钱灵雨捆紧了这“墙”精瘦的腰身，听见头顶上冷不丁开口：“说，你是谁的人？”

仅存的黑衣人看了看现状。

几息之内，三人尽亡。若非误入的这位青衣女子，恐怕此地横着的，早已有他一条命。

但可惜这命从来不属于他，所以，他服了毒。

事后钱灵雨怎么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被眼前人说服，将捆得那么紧的手松开的。她木愣愣站在原地，机械看着眼前人处理完四人的尸体，月光冷凛凛的，照在他被划了半截开的面具上，露出流畅分明的颌线。殷红的血珠顺着生冷的纹路流淌下，像是刽子手行刑前落下的一滴鳄鱼的眼泪。

她万万想不到，救了自己的人，居然是已走了的螭。

那此刻他又因何去而复返？南书阁的四人，究竟是谁？团团迷雾裹挟着她迈出一步，质问眼前的男人。

“螭大人，我想这一切，本官需要个合理的解释。”

李涉闻言回头。

“……”

三神祠和枕香室隔着一条不算直线的香道。

过了花期的凤凰木经历了一次集体的凋落，像一场盛大的落幕，又像故事荒芜的开端。

他骤然想起白天老司书跟他介绍说，这株凤凰木是史载鑫为讨宁桐欢心，千里迢迢从别国移栽来的。

全岭安，只此一棵。

“你……”

迟疑片刻，钱灵雨的问话散入秋风，带着薄薄的凉意。

时间漫长的如同过了一整个日南的雨季。

李涉站在凤凰木下，香道的中央。夜风吹起他的长发，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薄如月光，无甚怜惜。

只是很久以后，真的很久很久。而后他方知，命运从不在闲处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