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人年纪轻轻忝居此位,难免镇不住底下一群人,叫虎贲卫的大人看了笑话。老夫这就去叫他们停下来。”
钱灵雨抬手将人拦住。
“老司书留步。”
年纪轻轻。这几日,她听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先是觉得她用斋戒来逃避现实,后又认为她负担不起秋粮和京官南下的担子,所以纷纷请辞。连前来闹事的吕职内也是,以为原身年纪小好欺负,干脆大人也不叫了,直呼其名。
倍道而进,难博些微青目。初读旁人境遇只觉唏嘘,而今身为书中人画中景……
都是什么屁话!
她盛了一腔怒火,将满桶水往里泼了去。
离她最近的官员湿了全身,大吼着何人泼我。众人皆回头往去,瞧着挑眉问罪的钱灵雨、老司书和李涉三人相并而立,威风凛凛,心道坏了,霎时泄气。
“我年纪轻轻忝居此位?”钱灵雨冷哼一声,如可汗大点兵,一个个也不放过,指着鼻子说教起来。“我年纪轻轻,他北国大司寇不也年纪轻轻忝居此位?荀灌十三而请缨,忠贞侯二十又六战功赫赫,史书百余册,多的是少年风华正茂!而你们,仗着自己年纪大阅历多,此刻又在我面前做什么?一个秋粮都解决不好,生怕惹了一身腥,着急忙慌来找我请辞。我呸!!”
老司书汗如雨下。
司会府的下官鸦雀无声。
李涉方才救人还并未认出,昨夜有所耳闻之声,竟就是眼前这位青衣司会。
果然是八面玲珑,舌灿莲花。
想来昨夜之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钱灵雨是骂爽了,然而把所有人都骂一顿的结果,就是无人替她收尾。她转了转眼珠,拉出一个表率,自行给台阶下:“姓吕的,你数次失职,今又误了天子的大事,按我北朝律法,你可知罪啊?!”
钱灵雨原想说教几句,就叫人下去,然后安置虎贲卫这边。结果还没打好腹稿,身边便有人接过话。
“依我北律,凡失职渎职者,视其情节轻重,论罪而治。夺禄,仗八十。”
竟是那位沉默了一路的虎贲卫。
钱灵雨也吓了一跳。虎贲卫都是些手上沾血的禁军护卫,被那双面具下黑漆漆的眸子锁定,脊背就猛然窜起一股凉意。
相比她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虎贲卫的人倒是一句话就震得底下腿脚发软,不敢抬头。
气氛冷了瞬间,钱灵雨只得横眼,催人按李涉说的去办。
她作揖一礼,假惺惺同李涉寒暄:“虎贲卫,怎么称呼?”
“虎贲卫无名无姓,只有代号。我的代号,是螭。”
吃??还是痴?
钱灵雨扯了扯嘴角,讪讪道:“原来是chi。。”
“螭吻的螭。”
李涉又添了句。
钱灵雨心中一顿。
她并未表现出不识此音何写的困惑,这位螭大人还是轻易看透了。
京城的禁军护卫都这么变态么??
令人不爽。
“据说螭吻是能避火消灾的瑞兽,定是螭大人的莅临,让司会府顺利避开这一劫。”立马有官员奉承。
下午的日子在吕职内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捱过。送走这位阎王爷,堂前又泼了几道水,却不是灭火,是冲血的。
晚上回去,钱灵雨越想越气。螭一个小小的护卫,是借了大司寇的名风狐假虎威。临走前,她欲意交好,贿赂他些吕职内充公的金银珠宝,叫他在大司寇面前说说好话,他不敢收就罢了,竟然还阴阳她什么攘狱者,遏讼者,当告而诛之??
他大司寇纵有神助明察秋毫,能看出她不是原身不是?她搜刮出来的假账,要是不烧,才真能让她被诛个七八百回呢!原身自己吊了根绳子一走了之,凭什么她就要心甘情愿当替罪羊!
痛定思痛,她需先做打算。
这第一步,要搞清宁桐和原身、税案之间的关系。
擢升以来,老司书见证三代司会变迁,对司会府的了解比她只多不少。白日带螭游府,定会追忆往事。她假言想念东岭宫的美食,把没心眼的小桃借来,端了茶点随着。
南书阁的历史,比老司书还要老许多,是岭安司会府第一任司会游鞅建的。他说曰若稽古,取税于民,用之养民,望后来者取用有度,莫忘此理。之后历经朱赟、叶秋符等人,传到宁桐手里,已历五代春秋。他们修葺、变革,这座藏书阁,便如岁月碾过的凭证,长长久久立在这里。和南书阁一同见证这一切的,是一本名为千秋册的未完书。
它以千秋作名,是因为记录了历代司会的绝笔与生平;说它未完,也是因为它如今还在持续记载。圣上还是文王时,北国正值战乱,诸地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人都无救了,更顾不得书。南书阁幸得前任岭安王庇佑,所损不多,千秋册也完好无损。它如同岭安的血脉,势要与这个国度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