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禁军,”李涉站在阴影里,整个人散发出无因的阴郁,“应该钱大人——给我一个解释?”
“你以为是我干的?”她还没蠢到用南书阁做诱饵,好叫人惨死自己府邸。“恶人先告状!本官还没问你为什么……”
寒气忽至,剑尖抵上眉心。她的视线被一双淬了冰霜的眸子占据。
黄金四目,鬼面狰狞。古有傩面驱邪,以人扮神祈福消灾,被此人戴上,却是扑面而来的浓郁杀气。如秋风扫落叶,席卷四肢百骸。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只得强行转圜。
然舞象年岁就擢授大司寇的又是何等人物。审讯之下,不乏心机妙算,万千乞怜。
进司会府的各种刻意刁难,她添枝加叶的轻巧掩过,便已为她钉下了不算好的名头。
任她八面玲珑,舌灿莲花,偏偏遇上这柄断剑——李涉借的这把,剑身只有寻常刀剑的三分之二,像断了一截。名字很应景,叫作“断情”。李涉手下,断情不曾心软。
何止是不曾心软,简直是不偏不倚、分毫不退!提要求不见效,钱灵雨微微一转眼珠:“南书阁藏有历任司会亲笔。我思念恩师,所以持灯。谁料飞来横祸,哼,也不知阁中卷轴有无损耗。”
“……宁桐?”
见他眉目松动,钱灵雨连连点头,厚着脸皮应下寥寥听了名字的便宜师父:“正是恩师。”
“朝杀暮生,仍有漏网之鱼;朝生暮死,何谈大道青天。”
面上一凉,竟是寒光入鞘,遂了她一条生路。
反手一摸额心,还好,没有破口,钱灵雨忙不迭后撤,压根没注意这疯子念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就没那么走运了。死的千奇百怪不说,还被挑开遮面,里里外外探过一遍。尽管如此,没什么有价值的证据,衣服也是岭安铺子随处能买到的布料。
看样子线索断了。这疯子不会又把剑一横吧?钱灵雨内心腹诽。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她挑了挑眉,存心要给李涉添乱。
“钱大人猜不到?”
“……啧。”
她猜得到,她当然猜得到。李涉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二人皆是因老司书一番话,动了翻千秋册的念头。但她没料到的是,他竟装也不屑于装,这么坦然。话不投机半句多,因而提到嘴边关于他的诸多疑问,便打着旋儿又独自咽下了。
南书阁坐北朝南,白日采光最好,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阁架鳞次林立,草木皆兵。满庭的使君子,在不见五指的深夜,若庞然巨物,窸窸窣窣,哀怨低语。冷不丁何时游出一条毒蛇,风拂门槛,就沿着石板地钻进衣裳下,朝着人脚脖子,狠狠咬上一口。
恰时阴风穿堂,钱灵雨缓缓往下望去,面色一霎扭曲。
“死而复生”的黑衣人捉了她裙边,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匍匐方式滑到她身下,下一秒就要绞紧了缠上来似的!
我*!滚开啊!!
黑衣人腕间银光一现,李涉瞳色骤缩,纵身抢阶。等字还未脱口,那一点腕间的银光,于千钧一发之际脱壳出钩。与此同时,断情归鞘,抵过钱灵雨的肩侧。
这招声东击西成了,黑衣人低低地笑。银光假诱,等的就是李涉。不及反应,“咔呲”,面具裂作薄薄几瓣。一人身影不支,趔趄摔下。
整个过程仅呼吸之间。钱灵雨跌在青石板上,撑着地板稳住身形,将二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急急问道:“喂,姓螭的,你没事吧?”
他二人都着黑衣,唯一区别就是覆面,然而现在覆面也无,背对着她看不真切。只见一人抢先掣肘,扼了那人的脖颈,提肘直击腹腔。
“……”
她撑着地爬起,心一凝,从一旁的尸体手中抽出剑,提了气逼近。终于在离二人几步之遥的距离,看清了面前人的眼睛。
来者死死不愿挣口,眼眶中爆裂的血丝如无花果的脉络。药囊硬是被强行咬破,那一双凉嗖嗖的蛇瞳,就那样瞪如铜铃,无法瞑目。
“你走吧。”李涉缓缓起身,须臾,交代下这样一句话。钱灵雨正对那双眼睛,看的浑身血液逆流:“本官的府邸,本官能去哪儿?”
他大抵没想过这个问题,顿了一下,将黑衣人的尸身放下,抬步便走。
“站住!”钱灵雨飞快瞥了眼黑衣人,他双眼紧闭,这回是真正死去了。“你也看见了,这黑衣人原是无差别攻击。案子的前因后果尚未梳理明晰。此时分开走,恐中了贼人伎俩……”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没有自保能力的是你。”
虎贲卫的面具那样骇人,以致她未正眼瞧过此人。垂落的发丝掩去锋利的半边眉眼,露出“青面獠牙”下的真容。许是注视太久,李涉略略侧目,与她来不及收回的打量经意交汇。
狼心狗肺狼心狗肺!如果眼睛会喷火,她早把李涉烧成一堆骷髅卖给人当柴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