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语气又是阎王又是京官的,想必是个角色。钱灵雨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位主张重典治国,传闻他喜怒无常,做事全凭心情,曾对手下犯人施以极刑,只因对他有所隐瞒。犯人凡经他手,次日就会全盘招供。无人得见他审讯过程,便是听,整个刑房也寂静无声。”
钱灵雨不免失笑:“这么玄乎?”
“是呀。”官员点一点头,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您不知道吧。当年剥皮实草,是把官员的皮扒下来,填了稻草,挂在继任者旁边展示……北国那些刑罚,只消跟您说一说,便要三天三夜吃不好睡不好了。”
那样惊悚的情景,钱灵雨虽没见过,但她想到以前因为好奇手贱,点进别人发的帖子,赫然一张清晰的上吊图。那种全身毛发都耸立的感觉,她自然不敢回忆二次。一时揉着眉心,面色已然有些发白。
“重查税案是那位一手推进的,矛头对准的就是咱们司会府。所以大家伙想着早些辞职,十二年前的事,虽说不太波及到自己,但谁知道这阎王爷会不会查近几年的。账本这东西,哪能写得和律法一样挑不出错。钱大人您是宁桐司会的弟子,宁桐和史载鑫,几乎是当年岭安噩梦的渊源。大司寇此番前来,少不了对您百般刁难。总之,落到这样的人手里……”
官员瞧她面色不虞,没再敢说下去。
钱灵雨先在心里将原身骂了个千百遍,才艰难道出口:“把近十二年的账本都抬上来。”
下面的立马催人动身。近十二年的国账,十个一钱堂也堆不下。但因着期盼司会大人能想出什么应付阎王爷的好法子,堆不下也要给她搬到堂上来,再不济,院子里挤挤嘛。
杜朗被拖下镜霞宫最后一步台阶,还不忘吐进胸中粗鄙之言,恨恨地遥望宫殿上那个面色冷峻的男人。
李涉绯袍加身,春风得意,性情却如腰间所配墨玉,纵火烧过,也一如既往地温冷。
抖擞开扇子,张济面带春风地从丹楹后踱步走出。看着杜朗缩成灰白的泥影,悠悠开口:“好戏。好戏。李大人好手段。”
言罢,应景地抚了抚掌。
最后一点人流散去,硕大的镜霞宫,只他二人,于是这一点掌声,落在风中格外寂寥。
“你今日非要我来,就是请我看杜朗的?”见李涉不语,张济自顾自道,“他骂的这样凶,你也不将他口封住。”
李涉停了步,睨他一眼:“他骂的这样凶,张少宰不还是听完才出来。”
张济目移。“我是觉着,的确该有人骂骂你,谁知他诅咒的这般吓人。要叫我们的李大人断情绝爱,京城该有多少世家小姐惋惜?不过,我原以为是苏世昌引起了你对税案的兴趣,现在看来,似乎更早一些。你和苏世昌的合作……哎,他不会没死,突然从身后蹦出来吓我一跳吧?”
李涉摇了摇头:“他的确被我处以极刑,死了。”
张济哽了片刻,恍然:“原来是苏秦计。”
苏秦此人被仇人陷害,命不久矣,于是主动找到齐王,请求齐王对他处以车裂之刑,并对外宣称苏秦是奸细,重金悬赏行刺之人。苏秦死后,凶手中计现身,齐王按照苏秦遗愿,一一处置。
杜朗到底是文官,做事没做绝。苏世昌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临死才被李涉找到。
十九岁的李涉说,我有个办法能让你我一举成名。
后面的事,便众所周知了。
苏世昌的死的确引出不少人,但当年的李涉没有轻举妄动。张济知道,他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又心理变态似的喜欢看人“垂死挣扎”,纵然京城的传言多了不少夸张成分,张济始终认为,他本质就工于算计、极善谋心。
朱红色的宫门外,早有远行的车马停靠。马儿扬蹄嘶鸣,晨雾中喷薄出股股白茫茫的热气。
李涉抵达岭安边境时,满天血色,如同一场即将铺就的厮杀。云压得太低,低得叫人心慌。虎贲卫早晨才擦过的银刀,坠着已染了血般的红。
翻过罗屏山,就是东岭了。
李涉命亲兵暂守罗屏,借了虎贲卫的面具便不知所踪。
估摸着李涉近两日就要来,钱灵雨不可不谓热锅上的蚂蚁。暮色垂野,司会府的众人还在秉烛夜战。
若要问夜战什么,呵呵。
钱灵雨面无表情地往坑里又添了一把火。火舌蔓延高至三米,漫天的黄纸简牍飘忽旋转,就像为人送葬的纸钱,被灼烧成一堆又一堆黑灰。枝上的乌鸦惊叫着飞开,又有几只胆大的,扑扇翅膀仍然栖息,宛如黑色的花朵,侧目凝视树下的一切。
也不知烧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钱堂不便闹出太大动静,只好一点一点烧。近十二年的旧卷假账,就这样被火焰逐步蚕食。
李涉立于司会府外,率先嗅到的,便是烧焦的味道。他拧了眉,本想直接将门踹开,却听见一个女子指挥的声音。声音并不慌忙,不似去救火的。于是默了片刻,改为抬手叩门。连敲了三次,才有人鬼鬼祟祟探出头。
夜里不能视物,守门人提了一盏小灯往李涉脸上照去,不免被虎贲卫凶煞的面具吓到。
守门的大爷结结巴巴:“你、你是人是鬼?”
许是得了指令,大爷掩了门同他说话。面具阻碍视线,无法看清府内究竟如何。李涉抱手行礼,行的是虎贲卫的礼。大爷瞧他腰间明晃晃的大刀,吓得再次跳脚。
“阎、大,大司寇已经来了?!”李涉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大爷不疑有他,睁大了混浊的眼珠,战战兢兢往他身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