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昌死也不瞑目,连合了六次眼,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敬重如父的杜大哥,从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走狗。”
杜朗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咬牙切齿道:“你是在指责我?在叫我后悔吗?!”
李涉面无表情道:“杜掌囚此话何意。”
“你不就是在等我自投罗网吗?你早怀疑上我了吧。”虚伪的忠厚的面具一点点碎裂,露出原初的狰狞。
李涉冷漠的眼神,只有一句话:一切不是显而易见吗。
杜朗登时目眦欲裂:“那你他妈的把我当猴耍,看人绞尽脑汁表演有意思吗?”
李涉怔了片刻,蓦然展颜,坦诚道:“有意思。”连尾调也高了不少,实在心情可嘉。
“我呸!!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早就查清了!就待着我卸甲之日临近。李涉,你好狠的算计!”杜朗一把摔了笏板,要捉了李涉,要与之拼命。
二位吏卒如鬼魅陡现,一左一右欺身而上。杜朗官帽倾斜,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上上下下的长阶,人尽低头擦肩而过。
一朝云端,一朝污泥。杜朗轻轻地笑起来,渐渐地,他的肩膀跟着抖动,嗤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彼时党派勾结,官商相护,国祚倾颓。牵扯的官员,有的是我的老师,有的是我同僚、甚至朋友。或被抛杀闹市,或发配岭安荒野。十二年,杜某深恩尽负,死生师友。”
杜朗字字泣血,势要把李涉瞪出个窟窿来。
“你贵为皇子,备受宠爱,自然不理解什么叫恩重如山……哦不,你是赵幽后的儿子。李涉,你如此敬重的律法,能为你娘留一具全尸吗?”
“你奉为圭臬之物,不过是维持你父王虚伪统治的工具。你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任何顾忌,当然可以一辈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你这辈子就对着你的天平斤斤计较去吧。我诅咒你,诅咒你所爱之人,半生飘零,孤苦无依,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阿嚏!”
钱灵雨摸了摸鼻子。
她抬了抬下巴,叫一钱堂内的一众官员继续说下去。
“据我所知,上月洪涝,陇洲向日南借贷了批粮食,到现在还没还,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陇洲的情况各位都清楚,洪涝不断,年年赈灾。日南位置优越,能者多劳嘛。明年正月修疆均田,叫王司徒那边给日南多分些份地就是。”
“日南日南,一天天的,要日南还是莲都,倒还供得起你们四位爹。”
“好端端提这壶做什么,晦气。还大不敬。”
“这空不空的,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诸位加紧督促,叫那群庶野之民趁早把东西交齐,别误了事才是正道。”
此言一出,争论霎时偃旗息鼓。
北国税率近轻远重,辐射四方。岭安在边界,自然承担了最重的税赋。因为税案一事,圣上对岭安的思量难以揣测。近年来,灾害频发,岭安缴纳贡赋愈发艰难。何况此次,是要从人口中夺食……堆叠如山的桌面旁,几个青衣官员黑着脸翻台账,半点法子想不出,只翻得哗哗响。
这是钱灵雨穿越的第三天。她揉了揉眉心,暂时接受了这个诸侯国没钱且三有司官员极爱踢皮球的设定。
但办法总是要有人想的,眼下秋粮缴纳在急,近处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请辞的信却是一件没少,落到了她手里。
啧,缴纳秋粮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吗,怎么都要辞职??
“这事儿我办不了,钱大人,还请您将我辞了吧!”
钱灵雨抬眼,又一个扎在账本堆里的官拧着眉冒出尖来。
众人见钱灵雨不语,以为是默许,便如雨后春笋,都抬起头来,七嘴八舌借同样的说辞。
“请辞可以。”钱灵雨绕了个弯,抬笔算道:“于此危急之刻,身为百姓父母官,还请各位拿出三年俸禄补缺缝漏。否则我们司会府,岂不是太好进出了些?有失尊严。”
三年俸禄??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还没等他们想明白,钱灵雨提了纸,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道:“按这个数。”
若三年按此数,虽是狮子开口大了些,忍忍痛,给了便是。谁料钱灵雨拈了狼毫,一下又一下叩着额角,不紧不慢道:“三年。三倍。”
!!!
“下官以为,钱大人所言极是,尊严万不能丢。古人云:‘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慎、勤。’下官愿与大人、与司会府共存亡。”
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溜须拍马,后面就都好了。钱灵雨头也没抬,下面的官员们就把自己哄好了。还能怎么办,势与司会府共存亡呗。
钱灵雨扯了扯嘴角,腹诽道:“咱们……倒也没到那种地步。一个秋粮缴税而已。”想法子让上面的人挤点油水,总能凑够的。
谁知那官员却摇头,道:“大人莫不是以为,下官们皆是为秋粮一事请辞?”
“难道不是??”钱灵雨瞪圆了眼,四下张望,众人面上都写着我已心知肚明六个大字。
“这、咱们都知道了,身为司会,大人岂有比我们后知道的道理?”官员想了一想,好心同钱灵雨解释。
他不自觉压低声线,仿佛那人此时就在堂外,半点不敢怠慢。
“外面消息都传疯了。圣上下令,十三处京官南下,各诸侯国须敞门礼待,既见其人,如见天子!北国那位阎王司寇,要亲来岭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