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丁点怒气也随风飘散,梅疏石叹了口气,负手而立:“你可是在怪本王?”
钱灵雨不语。
那就是怪了。
梅疏石瞥她两眼,慢慢道:“当年的事,责任在我。若你不愿再当职司会,我也可以答允。你年纪轻轻,不要胡说。我知晓这群面……人里,你最喜欢柳色。我将他寻回来,你们便一起离开岭安吧。”
离开?柳色不是已经死了,还是说原身控制欲这么强,要叫岭安王把柳色抓回来陪她一起死。
钱灵雨抬了抬眸,没多说话。岭安王身旁的官员可耐不住,合计着嚷嚷道:“梅公,这这这,咱们不是来找钱大人做账的吗?怎么说着说着,就要革钱大人的职了?这钱大人一走,秋粮后面的事……”
饶是梅疏石给了他个警告的眼神,他还是嘟囔着把“桩桩件件都不好办”给说完了。声若蚊蝇,但在僻静的三神祠,落针可闻。
单凭原身一纸遗书现下糊弄还可以,出了神祠,往后步步却是未必。钱灵雨垂眸思量对策,嗅得一点饭香。名叫小桃的丫鬟恭恭敬敬站在岭安王等人身后,提着堪比救人性命的食盒。她当即脱口:“不若岭安王容臣,先把饭吃了。”
小桃是个新人,初来东岭宫服侍没多久,对原身所知甚少。凭着以往在上市公司摸爬滚打内控审计的经验,钱灵雨套起话来没太费劲。
此地名为岭安,北国分封统治下的一个小诸侯国,位于北国最南端。
岭安下分五地,岭安王的宫殿在东岭,三有司和各大官府,也集群位于此。她钱灵雨,穿成了岭安司会府的司会,干着和现代别无二致的财会工作。
也是蛮巧,原身和她同名同姓,性格为人却截然相反。原身人闷话少,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仙女。她自己却没什么特别,上班将人的性子磨得比鹅卵石还光滑。以往堪不破钱财的执念,而今只想偏安一隅,把命活回本。
不过原身的所作所为,由不得钱灵雨当咸鱼一条就地摆烂。据说原身是被梅疏石一手从岭安某个叫疆梁的地方带回来的,随后便如原身所书——幼随梅公,常伴宁司会左右,耳提面命,习六典、八法、八则,以逆邦国都鄙之治,盖五地之况,知之甚悉。
据小桃的说法,原身年纪小,彼时的梅疏石刚刚上任,焦急着税案后的诸多工作,顾不得她许多,人闷话少可以理解。但钱灵雨怎么也想不通,这位被委以重任的司会,居然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风/流成性,门客众多。其面首知名的便有十多余名,当然,柳色也位列其中。怒其不幸,哀其不争。梅疏石事务繁忙,渐渐与她疏远。
什么疏远?钱灵雨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听,原身指不定是这位岭安王在疆梁某夜留下的风/流债。真当人人都有圣洁之心,路见弃婴,便于心不忍,千里迢迢带回来?
“大人要离开东岭了吗?”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钱灵雨摇了摇头,想了想,又好奇道:“东岭以外,是些什么地方?若我离开了去,须多少银钱才能过活,可能活得滋润,少受贫穷之苦?”
语毕,她便懊恼自己这番想法着实天真了些。在现代,她尚能凭借高考和升学,得些优绩主义的好处,离了儿时的小县城,到四大去工作。这里是古代,一个闻所未闻的王朝社会,失了原身身份,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异世的孤魂野鬼。
她是万万不能离开的,万万不能失了这身身份。她须得在这断裂处,做嫁接的“逢春”木。
“柳色的事,奴才替钱大人留心就是了。再说了,这柳色逃到东面去,有刘司马的军队驻扎,跑到北面去,哎呦,也有王司徒帮衬,就是往西,也有着重重大山阻拦。他是插翅也难飞出罗屏山,咱家一定好好提他回来见您!”
公公说的眉飞色舞,梅疏石没有开口,和钱灵雨相顾无言,二人就这样漠然站着,像隔了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
钱灵雨无所谓,她的目光里空无一物。梅疏石复杂的多,那眼神像是在责问她考虑好了没有,犹豫,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终究如他所料,没有选择离开。
直到奴才把抹了蜜的嘴都说成了沫星子,梅疏石叹了口气,和身边几个官员一齐离开。
他没再给她眼神,挺直了老腰一步步下了台阶。
钱灵雨默默站着,望着几人随梅疏石逐渐走出三神祠。随后,她跨过门槛,牙牙学语般向这陌生的天地间试探性迈出第一步。
青色的衣裙被风鼓动,发间的金钗银簪微微摇晃。一步又一步,她终于彻底沐浴在了阳光下。
“天气真好。”
她忽而绽出笑容。这是这五日来,小桃第一次见她笑。
司会府是前堂后室的构造。后室东南西北朝向,各为三神镬耳祠,南书阁和枕香室。顺着一路延伸的香道过了八角门,就是一钱堂。
香道中间,栽了一株百年的凤凰木。小桃说,香道上的凤凰木正值花期的时候,一树焰红烈火在青砖灰瓦的龙船脊上热烈灼烧,像极了振翅欲飞的凤凰。和她头上的金钗一模一样。
风起,云涌。岭安的凤凰木开了谢,谢了开,一晃,又是十二载凉秋。可这司会府的人与物,终究是变了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