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跳动,红木桌上供奉的财仓社三神岿然不动,唯有房梁上断裂的细绳和身侧被随意踢开的木凳,昭示着上一幕前曾发生过什么。
“……然雨虽孤恩,王亦负德。折雨亲友,绝雨所爱,遣雨门客,杜其往来。众人视雨,形同笑谈。基业未就,生途黯淡,恍恍惚神伤,况雨之愚也直,既无功以报殊遇,惟有以死谢表。伏乞怜臣,准葬柳色之旁。”
钱灵雨拾起地上散落的《到三神谢表》,喃喃出声。
啧啧啧,好一出为爱痴狂的戏码啊。
今日,是她穿越的第一日。
当她接替这具身体的那刻起,原身就已经死了,留给钱灵雨的,只有懵逼和一纸类似遗书的拗口文言文。
原身,从钱灵雨刚刚念的谢表里能搜罗其一生的大概。
“因雨年少,咸忧才之不逮,莫敢委以重任,倍道而进,难博些微青目。自从任职,以至今日,大事无有阙失,所托皆有所成。”原身年少时期被委以重任,如今的身份是岭安司会府的司会。
死因再明显不过了,恋爱脑为情殉葬。
大好青春,光明前途,为一个男人,值得吗?
钱灵雨看得直皱眉。
对她这种汲汲于生的牛马社畜来说,没什么东西比钱更重要了。
可惜上辈子钱是攒够了,却没福享。上天有好生之德,叫她经此一遭。
钱灵雨从团蒲上起身,对着三神小像诚心拜了三拜。随后拿过原身的遗书对折,伸到红烛旁。
明火碰到易燃来源,欢快地跳动着舔舐黄纸的边角。黑线层层上移,本就不多的关于原身的回忆,在三神的低眉不语中,被焚尽一切的业火吞噬,碎成斑驳的炭痕。
沾了尘的铜镜隐隐折出现今的面容,仍是一袭心爱的出尘青衣,若碧叶清荷;气质未改,内里却换了蛇蝎心肠。
斯人已逝,便让她代替她,好好地——活下去吧。
“钱灵雨人在里面?”
老者的声音带有隐隐怒气。
“是……回岭安王。大人,呃,心系百姓!知道赋税不齐,在三神祠斋戒呢。”语音刚落,又有人补充,听声音是个女子:“大人已斋戒五日了。小桃正要去送饭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烧香拜佛!”
声音由模糊转向清晰,忽如其来的风涌进三神祠,吹灭了一排小烛灯。午光漫过窗棂,落在钱灵雨身后的青石地上,分出明暗交割的界线。
祠堂素来幽暗清净。眼瞧着满地的狼藉与灰烬,竟衬得处在阴处的长发青衣,像阴曹地府前来索命的亡魂。
岭安王梅疏石拧起眉,冲钱灵雨道:“你在做什么?”
钱灵雨默不作声地将未烧完的遗书塞入袖中,缓缓转过身。
她从善如流地吐出两个字:“斋戒。”
“方才我进来时,你在烧什么?”梅疏石狐疑道。
钱灵雨扯出一点讥讽的笑意,反问梅疏石:“岭安王真想听?”
于是也不等岭安王发话,便将原身所书一字不差背了出来:“臣幼随梅公,常伴宁司会左右,耳提面命,习六典、八法、八则,以逆邦国都鄙之治,盖五地之况,知之甚悉。受恩倾覆之际,战战兢兢十二余载;常思税案阴霾,未得一日安宁……”
“臣本想写一封遗书,不过现在,臣又不打算死了。”钱灵雨言简意赅地回复。她没有说谎,这确乎是她的状况。
原身的遗书不长,拢共三段。岭安王的出场,不可不谓之多。因着接替了原身的身体,便想她所想,将原身在《到三神谢表》中对岭安王的“负德之怨”,逐字逐句剖出来了而已。
梅疏石目中露出一丝惊愕。一开始闻说她屏散了府中门客,去了三神祠斋戒,他还道她有心悔改。五日不见,她竟变了这许多。她年纪轻,本就闷,话少,人又倔,如今更是硬的像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