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的倒计时，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日日烫在傅应绝的心上。

他的“沉稳”愈发无懈可击。早朝时能精准点评六部奏折，连素来挑剔的御史大夫都挑不出错处；午后召集群臣商议新政，从农桑赋税到边防戍守，条条句句切中要害，听得满朝文武心悦诚服；入夜后依旧留在御书房，烛火燃到三更，案头的奏折摞成了小山，朱批的字迹却依旧凌厉，不见半分倦意。

百官都在传，陛下这是真正把心放在了江山社稷上，太子殿下的戒断之法，当真是神效。

只有李德全知道，这神效背后，是怎样焚心煮骨的煎熬。

他守在御书房的角落，看着皇帝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枚玉兰木雕，木雕的棱角被磨得圆润光滑，连木质的纹理都快被蹭平。案头的烛火换了一拨又一拨，皇帝的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向东宫的方向，哪怕隔着重重宫墙，也像能穿透过去，落在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李德全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傅应绝头也没抬，朱笔依旧落在奏折上，声音平静无波：“放着吧。”

可李德全分明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强忍什么。那碗安神汤从滚烫放到微凉，皇帝也没碰过一口。

夜深人静时，御书房的门被牢牢锁死。傅应绝从暗格里取出一叠画纸，摊开在案上——全是傅怀礼的模样。有他伏案看书的侧影，有他练箭时弯弓的身姿，有他笑时梨涡浅浅的模样，最底下一张，画的是那日吻他时的神态，唇瓣泛红，眼波流转，被他用朱砂细细点过，艳得灼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唇瓣，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浓稠的痴迷。还有十日……还有八日……他在心里默默倒数，每数一个数字，心脏就狠狠抽痛一下，那痛里却又掺着极致的甜。

这十四日里，他和傅怀礼并非全无交集。

御花园偶遇时，傅怀礼递给他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那一秒钟的触碰，让傅应绝浑身发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晃出了几滴。他强装镇定地饮下，嘴里却品不出半点茶香，满脑子都是太子指尖的温热。

他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回到御书房后，他盯着那只茶杯看了半晌，最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暗格，像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东宫议事时，傅怀礼笑着提起江南的秋景，说等来年开春，要去太湖边看看。傅应绝坐在主位上，面上温和颔首，说“好，朕陪你去”，心里却早已疯狂盘算——要把江南的宅子修葺一新，要遣散所有闲杂人等，要让那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要把怀礼藏在那片湖光山色里，再也不让旁人打扰。

江南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江南，更好。这个念头疯长着，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而傅怀礼，看着父皇这般“从容有度”，心中的欣慰一日浓过一日。他甚至和青禾说：“父皇如今是真的放下了，重阳那日登高，定能好好叙叙父子之情。”

青禾垂首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她是暗卫出身，总能察觉到东宫四周那若有若无的视线，那视线灼热而偏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太子牢牢罩住。可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谢允、秦铮、林文轩三人的动作，也愈发隐秘。

谢允借着巡查漕运的名义，暗中联络了江南的旧部，买下了一处临湖的宅院，备好了足够的银钱和人手，只待一有变故，便能带着太子远走高飞；秦铮则日日在演武场挥汗如雨，眼底的戾气越来越重，只盼着如果真出事儿了能护太子周全；林文轩则细心地为太子准备了应急的伤药和衣物，藏在东宫的暗格里，甚至连逃跑的路线都画了三遍，反复推敲。

这日，三人在澄瑞亭相聚，看着东宫的方向，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