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来得特别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就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像是天然的交响乐。苏稚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迷茫,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听见旁边床上均匀的呼吸声,转过头,看见林柯还在睡,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柔软的黑发。
苏稚轻轻坐起来,怕吵醒林柯。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窗边。外面,晨雾正浓,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着山林、屋舍,还有远处蜿蜒的山路。雾在流动,缓慢地,静谧地,像是时间的具象化。
他看得入神,直到身后传来声音:“醒这么早?”
苏稚回头,林柯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被鸟叫醒了。”苏稚说,“你不再睡会儿?”
“不睡了。”林柯也下床,走到窗边,站在苏稚身边,“雾真大。”
“嗯。”苏稚点点头,“像仙境。”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雾。雾确实在流动,从山谷往上涌,又从山顶往下沉,形成一种缓慢而规律的循环。偶尔有风吹过,雾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深绿色的树冠,但很快又合拢了。
“你看,”林柯指着雾,“它在流动。”
“像时间。”苏稚轻声说,“不停地流,不停地变。”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林柯说。
“但这一刻,”苏稚转头看他,“可以为我们停留。”
林柯愣住了。他看着苏稚,晨光中,苏稚的眼睛很亮,眼角那颗痣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有那么一瞬间,林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两人洗漱完,换上衣服。山里的早晨很冷,苏稚穿上了林柯借给他的那件备用外套。外套是深蓝色的,有点大,但很暖和,还有林柯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合适吗?”林柯问。
“有点大,但很暖。”苏稚笑了,“谢谢。”
“不用谢。”林柯顿了顿,“你穿我的衣服……很好看。”
苏稚脸一热,低头整理衣角。林柯总是这样,说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但又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七点半,两人下楼吃早餐。餐厅里已经有不少同学了,温蕊朝他们招手:“这里!”
两人端着餐盘过去坐下。早餐是简单的粥、馒头、鸡蛋和小菜,但都是现做的,热气腾腾。
“昨晚睡得怎么样?”温蕊问。
“很好。”苏稚说,“山里的夜晚很安静。”
“我也是。”温蕊说,“一觉睡到天亮。对了,今天上午的讲座你们知道是谁讲吗?”
“不是说是一位作家吗?”章穆推了推眼镜,“根据日程表,是作家陈墨,擅长写乡村题材,作品多次获奖。”
“陈墨?”苏稚惊讶,“我读过他的《山间笔记》,写得特别好。”
“那今天可以好好听听。”林柯说。
吃完早餐,大家前往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布置好了,前面摆着讲台和投影仪,后面是一排排椅子。八点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正是作家陈墨。
“同学们好。”陈墨在讲台前坐下,没有用麦克风,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如何从平凡的生活中发现写作的素材。”
讲座开始了。陈墨讲得很生动,不是干巴巴的理论,而是用自己的创作经历举例。他讲小时候在山里放牛,看着云的变化,写出了第一篇散文;讲年轻时在工厂做工,从工友的聊天中听出了人生的悲欢;讲后来走遍全国各地,从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中汲取灵感。
“写作的素材无处不在。”陈墨说,“关键是要有发现的眼睛,和感受的心。一片落叶,一缕炊烟,一个眼神,一句无心的话,都可能成为一篇好文章的起点。”
苏稚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林柯也在记,但他的笔记方式和苏稚不一样——他画的是思维导图,把陈墨讲的内容分门别类,连成网络。
讲座进行到一半,陈墨突然说:“现在我想请一位同学上来,我们一起做个练习。”
大家互相看看,有些紧张。陈墨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苏稚身上:“那位穿蓝色外套的同学,你来吧。”
苏稚一愣,看向林柯。林柯轻轻点头,眼神里是鼓励。苏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上讲台。
“你叫什么名字?”陈墨和蔼地问。
“苏稚。”
“好,苏稚同学。”陈墨说,“我现在给你一个场景:清晨,有雾,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雾。请你用三分钟时间,描述这个场景,但不是客观描述,要加入你的主观感受。”
苏稚的心跳有点快。这个场景……不就是今天早晨的经历吗?他看了一眼台下的林柯,林柯正看着他,眼神平静而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清晨的雾,像时间的具象化。它从山谷涌上来,缓慢,静谧,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站在窗前,能感觉到雾的流动——不是风推动的流动,是时间本身的流动。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时间能为这一刻停留,因为这一刻很纯粹,很安静,像是世界刚被创造出来的样子……”
他讲得很慢,但很流畅。他没有刻意用华丽的辞藻,只是描述真实的感受。讲到希望时间停留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林柯。林柯在台下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三分钟到了,苏稚停下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陈墨也点头:“很好。你抓住了两个关键:细节的真实和情感的真实。雾的流动,时间的比喻,还有那种希望停留的心情,都很打动人。”
苏稚回到座位,林柯轻声说:“讲得很好。”
“是你给我的灵感。”苏稚小声说。
讲座结束后是茶歇时间。大家聚在会议室外的休息区,喝着茶,吃着点心,交流感想。陈墨也走出来,和同学们聊天。他走到苏稚面前,笑着说:“苏稚同学,你刚才的描述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写作。那种对瞬间的珍视,对纯粹的向往,是很珍贵的品质。”
“谢谢老师。”苏稚有点不好意思。
“你在写什么作品吗?”陈墨问。
“在修改一篇关于孤独的文章。”苏稚说,“还有……构思一个新的故事。”
“关于什么的?”
“关于……两个少年,在山里相遇,一起寻找某种东西的故事。”苏稚说得很含糊,因为这个故事还在他脑子里,还没成型。
“很好的主题。”陈墨点头,“山是个很有意思的意象,既象征阻碍,也象征高度;既代表孤独,也代表连接。你可以好好挖掘。”
正说着,林柯走过来,礼貌地向陈墨问好。陈墨看了看林柯,又看了看苏稚,突然笑了:“你们是朋友?”
“是同桌。”林柯说。
“也是写作的伙伴。”苏稚补充。
陈墨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有时候,最好的写作伙伴,也是最好的灵感来源。珍惜这种关系。”
茶歇结束后,是分组讨论时间。二十个同学分成四组,每组五个人,讨论今天讲座的内容,并分享自己的写作计划。苏稚、林柯、温蕊、章穆和夏蔚分在一组,宋疏池在另一组。
五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温蕊先开口:“我觉得陈墨老师讲得特别好,尤其是那句‘要有发现的眼睛,和感受的心’。我有时候就是太浮躁了,忽略了很多细节。”
“从认知心理学角度来说,”章穆推了推眼镜,“人对熟悉环境的感知会逐渐钝化,这叫‘感知适应’。要打破这种适应,需要刻意练习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