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夏令营定在十二月十五日开始。在那之前的两个星期,整个高二年级都沉浸在期末复习的紧张气氛中。走廊里贴上了倒计时,教室里挂起了励志标语,就连平时最活泼的夏蔚都收敛了许多,课间不再满教室乱窜,而是趴在桌上背单词。
苏稚和林柯的关系看起来一切如常。他们还是同桌,还是一起讨论问题,还是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但苏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一种微妙的张力,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不用言语就能懂的眼神交流。
就像渐近线,还在靠近,但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周三的数学课,严思黛讲到了概率统计。她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一个袋子里有红球和蓝球共十个,随机取出一个球,是红球的概率是多少?”
“条件不足,无法计算。”林柯在下面轻声说。
严思黛像是听到了,笑了笑:“对,条件不足。所以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那如果我告诉你,取出红球后放回,连续两次取出红球的概率是0.36,现在你们能算了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苏稚在草稿纸上列式,设红球数量为x,那么取到红球的概率就是x/10,连续两次取到的概率就是(x/10)^2=0.36,解得x=6。
他举起手,同时举起的还有林柯。
“苏稚。”严思黛点名。
“红球有六个,概率是0.6。”苏稚说。
“正确。林柯,你呢?”
“一样。”林柯说,“还可以用另一种方法:设概率为p,则p^2=0.36,p=0.6,所以红球数量为10×0.6=6。”
严思黛满意地点头:“两种方法都对。这就是条件概率,在已知部分信息的情况下,推断整体情况。”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生活中很多时候也是这样,我们只知道部分真相,却要做出判断和选择。”
下课铃响,严思黛布置了作业离开教室。章穆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严老师最后那句话很有哲理啊。从认识论角度来说,人类对世界的认知永远是局部的、片面的,但我们却要基于这些局部认知做出决策。”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这么学术?”温蕊无奈。
“我这是严谨。”
苏稚收拾书本,旁边的林柯突然问:“你觉得呢?”
“什么?”
“严老师最后说的,”林柯看着他,“关于部分真相和选择。”
苏稚想了想:“我觉得她说得对。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全部真相,但还是要做出选择。就像……”他顿了顿,“就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但还是要决定要不要靠近,要不要信任。”
林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如果只了解了百分之六十,你会选择靠近吗?”
“要看是什么。”苏稚说,“如果是数学题,百分之六十不够。但如果是人……百分之六十也许就够了。因为人永远在变化,永远在成长,今天的百分之六十,明天可能变成百分之七十,后天可能变成百分之八十。”
林柯笑了:“你说得对。”
“那你呢?”苏稚反问,“你需要多少了解,才会选择靠近?”
林柯看着他,眼神很深:“对你,不需要百分之六十。”
“多少?”
“百分之一就够了。”林柯说,“从在湖边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想靠近你。”
苏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样的话,林柯现在说得越来越自然了,自然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好在午休铃响了,温蕊站起来:“吃饭吃饭,饿死了。”
食堂里人山人海,五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夏蔚一边吃一边抱怨:“还有两周就期末考试了,我感觉我要完蛋。物理还有三章没复习,化学方程式背了又忘,英语单词更是……”
“慢慢来。”宋疏池温柔地给他夹了块排骨,“还有时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是哥,你想考哪所大学?”夏蔚问。
宋疏池想了想:“我想学医,可能会报中山医。”
“那我跟你一起!”夏蔚立刻说,“你去哪我去哪!”
温蕊笑了:“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章穆推了推眼镜:“从遗传学角度来说,同卵双胞胎的智商和兴趣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所以选择相同专业是合理的。”
“我们不是同卵双胞胎。”宋疏池温和地纠正,“而且夏蔚喜欢建筑,我不想他为了我改变自己的梦想。”
“可是我想和哥在一起。”夏蔚小声说。
“我们可以考同一个城市。”宋疏池摸摸弟弟的头,“不一定非要在同一个学校。你选你喜欢的,我选我喜欢的,但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夏蔚想了想,点点头:“好。那我考华南理工的建筑系,离中山医不远。”
苏稚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暖暖的。宋疏池和夏蔚的关系真的很特别——表面上是兄弟,但苏稚能感觉到,他们之间还有更深的情感。那种默契,那种无条件的支持,那种“你去哪我去哪”的决绝,已经超出了普通兄弟的范畴。
但他没有说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小稚,你呢?”温蕊问,“你想考哪?”
苏稚想了想:“我想学中文或者新闻,可能会报复旦或者人大。”
“林柯呢?”
林柯正在安静地吃饭,听到问题抬起头:“还没想好。可能会学物理,或者数学。”
“你们俩一个文一个理,以后岂不是要分开了?”章穆说。
苏稚心里一紧。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他和林柯……会分开吗?
“不一定。”林柯说,“我可以报综合类大学,文理都有。或者……”他顿了顿,“我可以选一个城市,和苏稚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分量很重。温蕊和章穆都愣住了,夏蔚和宋疏池也抬起头看着他。
“一起?”温蕊试探性地问,“你是说……”
“我是说,我可以把苏稚想去的城市作为我的选择之一。”林柯说得自然,但苏稚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在说,他可以为了他,调整自己的计划。
“林柯,你不用……”苏稚想说什么。
“我知道。”林柯打断他,“我说的是‘可以’,不是‘一定’。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性。”
可能性。这个词让苏稚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不安,有期待,也有害怕。他害怕林柯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梦想,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这样的重量。
下午的课,苏稚有些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电磁场,他却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摇晃。
林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他面前:【在想什么?】
苏稚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写道:【在想未来。】
林柯看了一眼,继续写:【未来很远,不用现在就想清楚。】
苏稚:【但总要面对。】
林柯:【那就到时候再面对。现在,先过好现在。】
苏稚看着那行字,心里平静了一些。是啊,未来很远,现在最重要的是过好现在。
放学后,两人照例一起走。天气越来越冷了,苏稚裹紧了围巾,还是觉得风往脖子里钻。林柯走在他身边,替他挡去一部分风。
“下周一就要交期末复习计划了。”林柯说,“你写了吗?”
“还没。”苏稚说,“周末写。”
“要不要一起写?”林柯问,“明天周六,来我家?我们可以互相参考。”
苏稚心跳快了一拍。去林柯家?就他们两个人?
“我姐明天不在。”林柯补充道,“她去广州参加一个设计展,晚上才回来。”
“……好。”苏稚答应了。
回到家,苏稚给妈妈打了视频。苏子沫那边是早上,她刚起床,看起来精神不错。
“妈妈,下周末我要去参加写作夏令营,一个星期。”苏稚说。
“我知道,陈老师跟我说了。”苏子沫笑着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对了,林柯也去吧?”
“嗯。”
“那就好,有人照应。”苏子沫顿了顿,“小稚,妈妈问你个问题,你别介意。”
“什么问题?”
“你和林柯……只是朋友吗?”
苏稚愣住了。他没想到妈妈会这么直接地问。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子沫温柔地笑了:“没关系,不想说就不用说。妈妈只是想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妈妈都支持你。只要你觉得开心,觉得幸福,就够了。”
苏稚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谢谢妈妈。”
“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谢。”苏子沫说,“对了,圣诞节妈妈可能回不去,但礼物我已经寄出去了,应该这几天就能到。”
“嗯。妈妈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视频,苏稚坐在沙发上,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妈妈察觉到了,连妈妈都察觉到了他和林柯之间不寻常的气氛。
那他呢?他自己清楚吗?
周六上午,苏稚带着复习资料去了林柯家。橙子听到门铃声就跑来门口,看见是苏稚,立刻蹭上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真的很想你。”林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