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结束后，天气骤然转冷。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苏稚换上了厚外套，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是觉得冷。
周三早上的数学课，严思黛发了期中考试卷子。苏稚拿到卷子，149分，只错了一道选择题的第二小问。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错在哪里，旁边的林柯已经把卷子推了过来——150分，满分。
“你又满分。”苏稚小声说。
“运气好。”林柯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睛里有笑意。
“你哪次不是满分？”
“上次月考就不是。”林柯说，“错了一道填空题，149。”
苏稚笑了：“那也叫错？”
前座的章穆转过头来，一脸绝望：“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普通人的感受？我考了112，已经很高兴了，结果听到你们在讨论149和150的区别……”
温蕊也转过头：“我111，咱俩差不多。”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章穆推了推眼镜，“智商差距超过30就属于不同物种了。我觉得我和林柯之间至少差了两个物种。”
林柯面无表情：“那你是什么物种？”
“智人。”章穆理直气壮，“你是超人。”
全班都笑了。
严思黛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安静。这次考试整体考得不错，尤其是林柯和苏稚，继续保持。其他同学也要加油，高二了，不能松懈。”
下课铃响后，苏稚仔细看了自己错的那道题。题目很刁钻，考的是一个冷门定理的变形应用。他当时没想到那个方向，所以做错了。
“这里。”林柯凑过来，用笔在苏稚的卷子上画了条辅助线，“用这个定理，一下子就解出来了。”
苏稚看着那条辅助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
“因为这个定理课本上只提了一句，没细讲。”林柯说，“我是在一本竞赛书上看到的。”
“你连竞赛书都看？”
“无聊的时候看看。”林柯说，“下次借你。”
“好。”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吱作响。苏稚转头看向窗外，突然发现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白色颗粒。
“下雪了？”他惊讶地说。
林柯也看向窗外。确实是雪，很小很小的雪，像是撒下来的盐粒，在风中打着旋。
“今年的第一场雪。”林柯说。
“真早。”苏稚轻声说，“往年都要到十二月。”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看着窗外。雪渐渐大了些，从盐粒变成了羽毛，缓缓地、安静地飘落。梧桐树的枯枝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班上的同学们也发现了下雪，纷纷挤到窗边。南方孩子对雪总是有着特别的热情，哪怕只是这样的小雪。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夏蔚兴奋地拉着宋疏池，“哥，你看！”
宋疏池温柔地笑着：“看到了。不过这么小的雪，积不起来的。”
“积不起来也没关系，好看就行。”夏蔚把脸贴在窗户上，“要是能下大点就好了，可以打雪仗。”
“你就知道玩。”宋疏池摸了摸弟弟的头。
温蕊拿出手机拍照：“我要发朋友圈，纪念今年的初雪。”
章穆在旁边泼冷水：“根据气象学数据，珠海的初雪通常持续时间不超过两小时，积雪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你这照片拍完，雪可能就停了。”
“章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温蕊瞪他。
“我这是科学严谨。”
苏稚看着窗外的雪，又看了看身边的林柯。林柯也在看雪，侧脸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雪花飘过窗前，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想出去看看吗？”林柯突然问。
“现在？上课呢。”
“下节是体育课，可以提前去操场。”
苏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严思黛说了一声，提前离开了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还在上课。走到一楼时，雪已经下得大了些，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站在教学楼门口，冷风扑面而来。苏稚把围巾裹紧了些，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白雾。
林柯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很快融化成水。
“真的积不起来。”他说。
“嗯。”苏稚也伸出手。雪花落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痒痒的。
两人并肩走进雪中。操场空无一人，红色的跑道被雪染成了粉白色。雪还在下，静静地、缓缓地，像是时间都被放慢了。
“冷吗？”林柯问。
“有点。”苏稚实话实说，“但还好。”
林柯看了他一眼，突然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苏稚：“再加一条。”
“那你呢？”
“我不怕冷。”林柯说，“而且我穿得比你厚。”
苏稚接过围巾，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很暖，上面有林柯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把它围在自己的围巾外面，确实暖和了很多。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在操场上慢慢走着，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雪地上很安静，只能听见踩雪的咯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你喜欢雪吗？”林柯问。
“喜欢。”苏稚说，“尤其是初雪。觉得它很干净，很安静。”
“我也喜欢。”林柯说，“小时候在北京，雪下得很大，能堆很高的雪人。我爸妈会带我出去玩，我姐总是把雪球塞进我脖子里。”
苏稚笑了：“听起来很有趣。”
“嗯，很有趣。”林柯的语气里有一丝怀念，“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们去了北京工作，我和我姐留在珠海，就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你想他们吗？”
林柯沉默了一会儿：“想。但就像你说的，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但这次苏稚听出了不同的味道——不是认命，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接受了现状，但不代表不思念。
“你妈妈呢？”林柯问，“你想她吗？”
“想。”苏稚说，“每次下雪的时候尤其想。因为小时候，每次下雪她都会给我煮热可可，然后我们坐在窗边看雪。她说雪花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片都很珍贵。”
“很美的说法。”
“嗯。所以后来我一个人看雪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苏稚轻声说，“少了热可可，少了她的声音，少了那种被陪伴的感觉。”
林柯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薄薄的一层白，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
“以后下雪的时候，”林柯说，“我可以陪你。”
苏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可以一起看雪，一起喝热可可，一起……”林柯顿了顿，“一起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苏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要把两个人染白。
“林柯。”苏稚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天空，雪花从他眼前飘过，落在他的脸上，很快融化。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他说，“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舒服。因为……我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但苏稚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林柯喜欢他？
哪种喜欢？
朋友之间的喜欢，还是……
“哪种喜欢？”苏稚听到自己问，声音在颤抖。
林柯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把所有的雪都装了进去。
“你说呢？”他反问。
苏稚不知道。他不敢猜，不敢想。
林柯笑了，笑容很温柔，也有些无奈。
“苏稚，”他说，“你很聪明，但在某些方面，真的很迟钝。”
“我……”
“没关系。”林柯打断他，“我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雪还在下，静静地，缓缓地。操场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体育课的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来到操场。看到雪，大家都兴奋起来，开始打雪仗、堆雪人，尽管雪薄得根本堆不起来。
“林柯！苏稚！过来玩啊！”夏蔚朝他们挥手。
林柯看向苏稚：“去吗？”
苏稚点点头。他现在需要做点别的，来消化刚才的信息。
两人加入打雪仗的队伍。雪球很小，很散，砸在身上根本不疼，但大家玩得很开心。林柯被章穆和方时赫围攻，苏稚想去帮他，结果自己被温蕊和夏蔚盯上了。
“小稚！看招！”温蕊扔过来一个小雪球，砸在苏稚的肩膀上，散成一团雪沫。
苏稚笑着还击，但雪太散了，根本捏不紧雪球。他蹲下来，想团一个结实点的，突然一个雪球从侧面飞来，正好砸在他的围巾上。
是林柯扔的。
苏稚抬头，看见林柯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雪花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像个雪中的精灵。
苏稚也笑了，团起一个雪球扔回去。林柯轻松躲过，又扔回来一个。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只有眼前的雪和眼前的人。
玩累了，大家坐在操场边休息。雪渐渐小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雪要停了。”章穆说，“根据我的观察，这场雪的持续时间是一小时十五分钟，符合珠海初雪的平均时长。”
“你能不能别总用数据说话？”温蕊无奈。
“我这是严谨。”
苏稚坐在林柯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但空气还是很冷。苏稚的围巾湿了一小块，是刚才被雪球砸的。
“冷吗？”林柯问。
“不冷了。”苏稚说，“运动之后暖和了。”
林柯点点头，抬头看向天空。云层散开，露出大片的蓝。雪几乎停了，只有零星几片还在飘。
“苏稚。”林柯突然开口。
“嗯？”
“我刚才说的话，”林柯转头看他，“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没听见也行。”
苏稚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听见了。而且……我也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林柯的眼睛亮了起来：“嗯。”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回教室。苏稚把围巾还给林柯，围巾已经半干了，但还是很暖。
“谢谢。”苏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