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柯家回来的那个晚上，苏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林柯家的客厅，夕阳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林柯坐在钢琴前弹着肖邦的《夜曲》，橙子蜷在苏稚腿上，呼噜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然后林柯转过头，对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光，像是把整个黄昏都装了进去。

醒来时已经是周日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房间里很安静。苏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林柯弹琴的手指，林柯说话时的语气，林柯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记忆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稚拿起来看，是林柯发来的消息：【醒了吗？】

苏稚回复：【刚醒。】

林柯：【我姐让我问你，昨天玩得开心吗？】

苏稚笑了：【很开心。谢谢你姐姐的招待。】

林柯：【那就好。她说下次再来。】

苏稚犹豫了一下，打字：【那你呢？你希望我再来吗？】

消息发出去后，苏稚有点紧张。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但他想知道答案。

几秒钟后，林柯回复了：【希望。】

很简单两个字，但苏稚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又加了一句：【橙子也很想你，今天早上一直在门口转，好像在等你。】

苏稚：【真的吗？】

林柯：【真的。我拍了视频。】

一段十秒钟的视频发过来。画面里，橙子蹲在门口，偶尔发出喵喵的叫声，还会用爪子扒拉门缝。视频的最后，林柯的声音传来：“它真的在等你。”

苏稚看着视频，心里暖暖的。他回复：【我下周再去看它。】

林柯：【好。】

放下手机，苏稚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角带着笑，棕色的头发睡得有点乱，但那颗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苏稚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想起林柯说过它好看。他不知道林柯为什么这么觉得，但他因为这个评价，开始喜欢这颗从小就跟着他的痣了。

早餐很简单，牛奶和面包。苏稚一边吃一边翻看作文比赛的资料。下周五就要初选，他还有些细节要修改。打开电脑，重读自己写的那篇《孤独的形状》，他突然觉得有些段落还不够好——还是太克制了，还是不敢完全敞开。

林柯说得对，他总是站在悬崖边，想跳又不敢跳。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温蕊发来的消息：【小稚！昨天班级聚会你没来，太可惜了！章穆唱歌跑调跑到姥姥家了，笑死我了！】

苏稚笑着回复：【真的吗？有视频吗？】

温蕊：【有！等我发给你！】

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发过来。KTV包厢里，章穆拿着麦克风深情演唱，结果每一句都不在调上。旁边的同学们笑成一团，夏蔚更是笑得倒在宋疏池身上。视频的最后，宋疏池温柔地扶着夏蔚，眼里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苏稚看着视频，心里暖暖的。这些朋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已经像是认识了很久。

温蕊又发来消息：【对了，昨天你和林柯去哪儿玩了？】

苏稚想了想，回复：【去他家了，见了他姐姐和猫。】

温蕊发来一连串感叹号：【这么快就见家长了？！】

苏稚脸一热：【什么见家长！就是普通朋友去家里玩！】

温蕊：【哦～普通朋友会特意约在周末去家里玩？还见姐姐？】

苏稚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发了个表情包糊弄过去。

温蕊：【好啦不逗你了。不过说真的，林柯对你真的很特别。昨天聚会的时候，方时赫他们叫林柯，林柯说有事不去。我们还以为他真有事，结果是去陪你。】

苏稚愣住了。林柯昨天拒绝了班级聚会，就是为了陪他？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给林柯发消息：【昨天班级聚会，你没去吗？】

林柯很快回复：【没去。】

苏稚：【为什么不去？】

林柯：【因为约了你。】

很简单的回答，但苏稚的心跳又乱了。

他打字：【其实你可以去的，聚会改天也行。】

林柯：【不想去。聚会很吵，不如和你待在一起安静。】

苏稚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林柯又发来一条：【而且，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

这一次，苏稚的脸彻底红了。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里。这个人怎么回事？说话总是这么直接，让人猝不及防。

过了一会儿，苏稚才回复：【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着林柯的回复。

林柯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嗯。】

然后又发来一条：【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稚：【修改作文。你呢？】

林柯：【我也要改作文。下午要不要一起？】

苏稚：【好啊。去哪儿？】

林柯：【图书馆？或者来我家？我姐下午不在。】

苏稚犹豫了一下。去林柯家？两个人独处？

他心跳又快了。

但他还是回复：【去你家吧。我想见橙子。】

林柯：【好。两点我来接你。】

苏稚：【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林柯：【我接你。两点见。】

苏稚拗不过他，只好同意：【好。】

放下手机，苏稚走到书桌前。那个玻璃瓶已经快装满了，彩色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拿起瓶子轻轻晃了晃，星星碰撞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私密的语言。

他又拿出几张彩纸，开始折星星。这次他折得很慢，很用心，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实。折到第五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林柯说的那句话——小时候和姐姐折了一千零一颗星星，希望父母能回来。

愿望没有实现。

苏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手里这颗还没成型的星星。他在想，如果折星星真的有用，他现在想许什么愿？

想和林柯一直这样下去？

想更了解他？

想……不只是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稚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摇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继续折星星。

但手指却不听使唤，折出来的星星歪歪扭扭的，怎么都不对劲。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苏稚就开始准备下午要带的东西。笔记本，作文稿，还有给橙子的新零食。他想了想，又带了一本最近在读的书——万一讨论累了，可以一起看看书。

一点五十，苏稚下楼。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两点整，林柯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看见苏稚，他招了招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等很久了？”林柯走过来。

“刚到。”苏稚说，“你今天……”

“怎么了？”

“……没什么。”苏稚把“很好看”三个字咽了回去。

两人打了车去林柯家。路上，林柯问：“作文改得怎么样了？”

“还有一些地方不满意。”苏稚说，“总觉得不够真诚。”

“你已经很真诚了。”林柯说，“至少比我真诚。”

“你也很真诚。”苏稚说，“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林柯笑了：“你总是能给我找理由。”

“我说的是实话。”

到了林柯家，橙子果然在门口等着。看见苏稚，它立刻凑过来，蹭他的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真的很想你。”林柯说。

苏稚蹲下来，摸了摸橙子的头，然后拿出猫零食。橙子吃得开心，吃完后直接躺在地上打滚，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它这是在邀请你摸它。”林柯说，“不过小心，它可能会咬你——不是真咬，就是轻轻含一下。”

苏稚小心地摸了摸橙子的肚子，软软的，暖暖的。橙子果然轻轻含了一下他的手指，但没有用力。

“好乖。”苏稚笑了。

林柯看着他，眼神温柔：“它喜欢你。”

“我也喜欢它。”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讨论作文。苏稚把自己的稿子给林柯看，林柯看得很仔细，偶尔会用笔在上面做标记。

“这里，”林柯指着一段落，“可以再加一点细节。不要只说‘孤独’，要描述孤独的感觉——比如，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因为不想让咀嚼声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苏稚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样。”林柯说，“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觉得时间特别漫长，所以会吃得很快，好赶紧结束。”

苏稚心里一紧。原来林柯也这样。

他点点头，在那个段落旁边做了笔记。

林柯的作文也改了很多。他听了苏稚的建议，加了很多个人感受，文章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但苏稚觉得还不够。

“这里，”苏稚指着一处，“你说你选择理科是因为想证明自己。但我觉得，除了证明自己，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比如……”苏稚想了想，“比如你知道父母希望你学理科，所以你选择了理科，想让他们看到你的能力，想得到他们的认可。”

林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说得对。”

“但这不丢人。”苏稚轻声说，“想得到父母的认可，是很正常的事。”

“我知道。”林柯说，“但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觉得承认了，就输了。”

“没有输赢。”苏稚说，“这只是人之常情。”

林柯看着他，然后笑了：“苏稚，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的是事实。”

两人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把各自的作文都修改得差不多了。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层开始聚集。

“要下雨了。”林柯看了一眼窗外。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雷声。紧接着，雨点开始敲打窗户，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下得好大。”苏稚走到窗边，“我没带伞。”

“没事，等雨小了再走。”林柯说，“或者……你可以留下来吃饭。”

苏稚一愣：“留下来？”

“嗯。我姐晚上不回来，我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林柯说得自然，“而且雨这么大，你回去也不安全。”

苏稚犹豫了一下。留下来？和林柯两个人？在他家？

心跳又开始加速。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林柯笑了：“那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陪橙子玩就行。”

但苏稚还是跟着进了厨房。厨房不大，但很干净，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林柯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

“有鸡肉，有青菜，有鸡蛋。”他说，“做鸡肉炒饭怎么样？”

“好啊。”

林柯开始准备食材。他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的时候刀工很好，鸡肉切得大小均匀。苏稚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你会做饭？”苏稚问。

“嗯，我姐教的。”林柯说，“她说不会做饭以后找不到对象。”

苏稚笑了：“你姐姐真关心你。”

“她是关心她自己。”林柯也笑了，“她不想天天给我做饭，所以逼我学。”

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林柯讲了很多他姐姐的事——比如林以雯大学学的是设计，现在在一家工作室工作；比如她喜欢旅行，已经去了十几个国家；比如她有一个暗恋她很多年的朋友，叫韩晚晚。

“韩晚晚？”苏稚想起来，“是不是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

“对。”林柯点头，“她喜欢我姐很多年了，但我姐一直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但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姐还没想好。”林柯说，“她说感情是很重要的事，不能随便。”

苏稚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想法。

饭很快就做好了。鸡肉炒饭，清炒青菜，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很简单的家常菜，但香味扑鼻。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橙子也凑了过来，蹲在苏稚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能给你，太咸了。”苏稚说。

橙子喵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它真的很喜欢你。”林柯说，“平时我吃饭，它看都不看一眼。”

“可能是我总给它带零食。”

“不全是。”林柯说，“它知道谁是真的喜欢它。”

吃完饭，林柯去洗碗，苏稚帮忙擦桌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这雨……”苏稚看着窗外，“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嗯。”林柯擦干手，“要不你看会儿电视？或者看书？”

“我想听你弹琴。”苏稚说。

林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好。”

两人回到客厅。林柯在钢琴前坐下，橙子跳上沙发，趴在苏稚腿上。这一次，它很快就睡着了，呼噜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林柯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他想了想，开始弹一首苏稚没听过的曲子。很慢，很温柔，像是月光下的流水。

“这是什么曲子？”苏稚问。

“我自己写的。”林柯说，“还没写完。”

苏稚愣住了：“你自己写的？”

“嗯。”林柯继续弹，“有时候脑子里会有旋律，就记下来。这首叫《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