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物理课进行到一半,外面又开始下雨。这次的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一层纱蒙在窗户上。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电磁感应,苏稚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目光飘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
“苏稚。”旁边传来林柯压低的声音。
苏稚回过神,转头看他。
林柯用眼神示意他看黑板。物理老师正盯着他们这边,表情严肃。
“苏稚,你来回答一下,楞次定律的内容是什么?”
苏稚赶紧站起来,脑子飞快地转:“楞次定律指出,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要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
“嗯,坐下。上课认真听讲。”物理老师点点头,继续讲课。
苏稚坐下后,小声对林柯说:“谢谢。”
林柯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重点,旁边还写着解题思路。
苏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集中注意力听课。
下课铃响时,雨还没停。同学们挤在窗边看雨,商量着怎么回家。
“完了,我又没带伞。”章穆哀嚎。
“我带了。”温蕊从书包里抽出一把小花伞,“可以挤一挤。”
“你那伞两个人打,跟没打有什么区别……”
苏稚转头看林柯,发现对方正低头看手机,表情有点严肃。
“怎么了?”苏稚问。
“我姐发消息说,她钥匙忘带了,现在进不了家门。”林柯说,“我得回去给她送钥匙。”
“那你怎么回去?外面下雨呢。”
“跑回去。”林柯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不远。”
“会淋湿的。”苏稚皱眉,“而且容易感冒。”
林柯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办?”
苏稚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伞:“我带了。送你到地铁站吧。”
林柯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等你送完钥匙再回去。”苏稚说,“反正我回家也没什么事。”
林柯看着他,眼神变得柔软:“……好。谢谢。”
中午放学后,两人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苏稚的伞比林柯的那把大一些,但两个人打还是有点挤。这次苏稚坚持把伞往林柯那边倾,结果自己的左肩膀湿了一小片。
“你肩膀湿了。”林柯说。
“没事。”苏稚学他昨天的语气。
林柯笑了,伸手把伞扶正:“别学我。”
他的手碰到苏稚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但林柯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接过伞柄:“我来撑吧,我比较高。”
“……好。”
两人走到地铁站,林柯要去送钥匙,苏稚就在地铁站等他。他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位置看书。
雨还在下,便利店里的灯光很暖。苏稚翻开《寂静的深度》,继续读昨晚没读完的部分。
【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没有人理解。理解了,一个人的世界也是满的;不理解,人山人海也是空的。】
苏稚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柯。那个人好像总是能理解他在想什么,总是能说出他想听的话。
这是理解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他还是会觉得孤独?
半小时后,林柯回来了。他身上湿了一点,头发也有点乱,但表情轻松了很多。
“送完了?”苏稚问。
“嗯。我姐非让我留下来吃饭,我说你在等我。”林柯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用……”
“就当谢谢你等我。”林柯坚持。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面馆。下午店里人不多,很安静。苏稚点了碗牛肉面,林柯点了同样的。
等面的时候,苏稚问:“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柯想了想:“很自由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
“听起来很棒。”
“有时候是挺棒的。”林柯笑了,“但有时候也很让人头疼。比如今天忘带钥匙,上个月把手机掉湖里,上上个月差点把厨房烧了。”
苏稚被逗笑了:“这么夸张?”
“嗯。”林柯无奈地摇头,“但她人很好,特别照顾我。虽然总是需要我照顾她。”
“你们感情真好。”
“毕竟只有彼此了。”林柯说得很自然,但苏稚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面来了,两人安静地吃。吃到一半,林柯突然说:“对了,我姐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来我家玩。”
苏稚一愣:“去你家?”
“嗯。她说想见见你。”林柯看着他,“当然,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
苏稚心跳快了一拍:“为什么想见我?”
“她说我最近提起你的次数有点多。”林柯的语气很平静,“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稚的脸开始发热:“你……经常提起我?”
“偶尔。”林柯说,“比如你作文写得好,数学解题思路很巧妙,篮球打得还行之类的。”
“就这些?”
“就这些。”林柯看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有哪些?”
苏稚赶紧低头吃面:“没什么。”
林柯笑了笑,没再追问。
吃完面,雨小了些。两人撑伞走回学校。下午第一节是音乐课,音乐教室在艺术楼,离教学楼有点远。
走到艺术楼门口时,苏稚突然听见钢琴声。
很轻,很柔,像水流一样从楼上淌下来。
“有人在弹琴?”苏稚问。
“应该是音乐老师在练琴。”林柯说,“她每天下午都会练一会儿。”
两人走上楼,钢琴声越来越清晰。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很适合下雨天听。
走到音乐教室门口,门虚掩着。苏稚从门缝里看见一个女老师的背影,她正专注地弹着琴,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
“弹得真好。”苏稚小声说。
林柯没说话,只是看着教室里的钢琴,眼神有点复杂。
一曲终了,音乐老师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柯拉着苏稚躲到拐角处,等老师走了才出来。
“你躲什么?”苏稚不解。
“不想打扰她。”林柯说,“而且……”
他顿了顿,推开音乐教室的门:“你想听我弹吗?”
苏稚愣住了:“现在?”
“嗯。”林柯走进去,在钢琴前坐下,“反正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苏稚跟进去,关上门。音乐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柯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很适合弹钢琴。
“你想听什么?”他问。
“……你刚才弹的那首?”苏稚试探性地问。
“肖邦的《雨滴》?”林柯点点头,“好。”
他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苏稚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林柯说的“会一点”是真的只会一点,但显然不是。林柯弹得很好,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情感饱满而不泛滥,技巧娴熟而不炫耀。
尤其是这首《雨滴》,在雨天听来格外有味道。琴声像是雨滴敲在心上,一下,又一下。
苏稚靠在墙边,静静听着。他看着林柯的背影,看着他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看着他在音乐中微微晃动的身体。
这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林柯。
不是平时那个冷静理智的林柯,也不是偶尔流露温柔的林柯,而是一个沉浸在艺术里的、完全放松的林柯。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面?
苏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每一面都想看。
一曲终了,余音在教室里回荡。林柯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你弹得真好。”苏稚轻声说。
林柯转过头,笑了笑:“很久没弹了,有点生疏。”
“你学了多久?”
“从五岁到十三岁。”林柯说,“后来就不学了。”
“为什么不学了?”
林柯沉默了一会儿:“没时间了。要准备中考,然后又要准备竞赛,还要保持年级第一。”
他说得很平淡,但苏稚听出了一丝遗憾。
“那你喜欢弹琴吗?”苏稚问。
林柯想了想:“喜欢。但喜欢不能当饭吃。”
这句话说得太现实,太无奈。苏稚突然觉得心疼。
“现在偶尔还会弹吗?”
“偶尔。”林柯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想放松的时候。”
“那今天为什么弹?”
林柯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因为想弹给你听。”
苏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想弹给我听?”他小声问。
“不知道。”林柯说得很诚实,“就是想。”
他站起来,合上琴盖:“上课了,走吧。”
两人走出音乐教室。外面的雨还在下,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雨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你以后……”苏稚开口,又犹豫了。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苏稚问,“真的没想过吗?”
林柯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但没想好。我爸希望我学金融,我妈希望我学法律。我姐说让我学自己喜欢的,但她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那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林柯说得很慢,“我喜欢物理,喜欢数学,喜欢弹琴,喜欢看书。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到可以把它当成一辈子的事。”
苏稚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有过类似的迷茫。
“也许不用急着决定。”苏稚说,“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
“嗯。”林柯点点头,“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写作。”苏稚说得很坚定,“虽然知道很难,但我想试试。”
“你会成功的。”林柯说,“你写得那么好。”
苏稚笑了:“谢谢。”
“不客气。”林柯说,“我说的是真话。”
走到教室门口时,林柯突然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