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天气不太好。早上还晴空万里,到了第三节地理课,窗外已经乌云密布。地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眼窗外说:“看样子要下大雨,同学们放学赶紧回家。”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雷声。
苏稚望向窗外,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他想起今天没带伞,早上出门时还嫌麻烦。
“你没带伞?”旁边传来林柯的声音。
苏稚转头,林柯正看着他,表情平静。
“嗯。”苏稚老实承认,“早上看天气还好。”
林柯没说话,只是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很朴素。
“我带了两把。”他说。
苏稚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会下雨?”
“天气预报。”林柯说得很简单,“而且这个季节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下课铃响时,雨还没下。但天空已经黑得像是傍晚,教室里早早开了灯。同学们收拾书包的速度都比平时快,生怕被雨困住。
“小稚,你今天带伞了吗?”温蕊背着书包走过来。
苏稚指了指林柯桌上那把黑伞:“林柯有多余的。”
温蕊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那你们慢走,我和章穆一起,他带伞了。”
章穆在门口喊:“温蕊!快点儿!要下雨了!”
温蕊摆摆手跑开了。
苏稚和林柯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人声嘈杂。林柯走在前面,用身体挡开人群,给苏稚留出空间。
“跟着我。”他说。
苏稚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楼时,雨终于下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哀嚎。
林柯撑开伞:“过来。”
苏稚钻进伞下。伞不大,两个人得挨得很近才能都不被淋湿。苏稚能闻到林柯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书卷气。
“书店还去吗?”苏稚问。
“去。”林柯说,“雨应该不会下太久。而且书店就在地铁站旁边,淋不到多少雨。”
两人走进雨里。雨声很大,敲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林柯把伞往苏稚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你肩膀湿了。”苏稚说。
“没事。”林柯语气平静。
苏稚想往旁边挪一点,给林柯多让出些空间,但林柯用左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会淋到。”
那只手很凉,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苏稚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他僵住了,不敢再动。
从学校到地铁站的路不长,但雨太大,走起来还是有点费劲。地上积了水,林柯时不时提醒苏稚注意脚下。
“那里有坑,绕开。”
“水很深,走这边。”
苏稚一一照做。他偷偷瞥了一眼林柯的侧脸,发现对方表情专注,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汽。
终于走到地铁站,两人收了伞,站在入口处拍身上的水。林柯的右肩膀湿了一大片,白衬衫变成了半透明,贴在皮肤上。
“你真的湿了很多。”苏稚有点愧疚。
“真的没事。”林柯甩了甩伞上的水,“走吧,书店在A出口。”
书店是家很大的连锁店,有三层楼。两人坐扶梯上到二楼,找到教辅区。林柯要找几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苏稚则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散文集。
“我去那边看看。”苏稚指了指文学区。
“好,半小时后这里见。”林柯说。
苏稚走到文学区,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他的目光被一本淡蓝色封面的书吸引住了——《寂静的深度》。作者是个不太出名的作家,但苏稚看过她之前的一本书,很喜欢那种细腻的风格。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
第一句话就吸引了他:【有些孤独是可以选择的,有些孤独是命运强加的。但无论是哪一种,最终都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苏稚站在那里看了起来,完全忘了时间。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到喜欢的书了?”
苏稚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林柯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物理参考书。
“嗯,这本。”苏稚把书给他看。
林柯接过书,翻了几页:“写得不错。”
“你也看过?”
“没有,但看得出来。”林柯把书还给他,“文字有质感。”
苏稚笑了:“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能。”林柯说,“就像能看出来你写的东西有温度一样。”
苏稚脸一热,低头假装看书。
“买吗?”林柯问。
“买。”苏稚点头,“我还想再逛逛,可以吗?”
“可以。我陪你。”
两人在书店里慢慢逛。林柯话不多,但每次苏稚拿起一本书,他都能说出一两句评价。有些书他甚至读过,能说出具体的内容和风格。
“你怎么读过这么多书?”苏稚惊讶。
“没事干的时候就看书。”林柯说,“比和人聊天有意思。”
“那你还总找我聊天?”
林柯看了他一眼:“你是例外。”
苏稚的心跳又乱了。
他们在书店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绵绵细雨。林柯又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你饿吗?”林柯问。
“有点。”
“那去吃点什么?”林柯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甜品做得不错。”
苏稚眼睛一亮:“甜品?”
“嗯。你爱吃甜的?”
“特别喜欢。”苏稚承认,“尤其是巧克力。”
林柯笑了:“那走吧。”
那家甜品店很小,藏在一条小巷里。装修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满了客人的留言。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柯让苏稚点单,苏稚看了半天菜单,最后点了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和一杯热可可。
“你吃什么?”苏稚问。
“我要杯咖啡就好。”林柯说。
“你不吃甜的?”
“不太喜欢。”林柯说,“但我姐喜欢,所以知道这家店。”
甜品很快上来了。巧克力熔岩蛋糕还冒着热气,用勺子轻轻一划,里面的巧克力酱就流了出来。苏稚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他说。
林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吃就好。”
苏稚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你爸妈……还在北京吗?”
“嗯。”林柯喝了口咖啡,“可能年底会回来一趟。”
“你想他们吗?”
林柯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
苏稚想起林柯在湖边说的话。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苏稚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我妈妈也是年底回来。”苏稚说,“如果时间合适,说不定能见到。”
林柯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见你妈妈?”
苏稚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暧昧。他赶紧解释:“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正好……”
“我知道。”林柯打断他,眼里带着笑意,“逗你的。”
苏稚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失落。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对了,”林柯转移话题,“作文比赛的下周五交稿,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苏稚说,“就是还有些细节要改。”
“我也是。”林柯说,“明天放学后,要不要再讨论一次?”
“好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稚发现林柯其实很会聊天,只要找到他感兴趣的话题,他能说很多。他们聊了书,聊了电影,聊了音乐,发现彼此的品味有很多相似之处。
“你喜欢古典乐?”苏稚惊讶。
“嗯。我小时候学过钢琴,虽然现在不常弹了,但还是喜欢听。”林柯说,“尤其喜欢肖邦。”
“我也喜欢!”苏稚眼睛亮了,“夜曲系列特别好听。”
林柯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眼神柔和下来:“有机会弹给你听。”
“你会弹?”
“会一点。我家里有钢琴。”
苏稚突然很想去林柯家看看。想看看他生活的地方,想听他弹钢琴,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甜品店出来,雨已经停了。街道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干净。路灯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我送你回家。”林柯说。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柯坚持,“这个时间,一个人不安全。”
苏稚拗不过他,只好点头。
两人坐地铁,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苏稚家楼下。这是一个高档小区,绿化很好,晚上很安静。
“我到了。”苏稚说,“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林柯说,“明天见。”
“明天见。”
苏稚转身要走,林柯又叫住他。
“苏稚。”
“嗯?”
林柯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
“晚安。”
“……晚安。”
苏稚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他停下脚步,从窗户往下看。林柯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的方向。发现苏稚在看他,林柯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苏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回到家,苏稚洗了个澡,然后坐在书桌前修改作文。他想起今天林柯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撑伞时倾斜的角度,想起他说“你是例外”时的表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柯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苏稚回复:【我也到了。今天谢谢你。】
林柯:【不用谢。早点休息。】
苏稚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今天很开心。】
发出去后,他有点紧张。
几秒钟后,林柯回复了:
【我也是。】
苏稚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修改作文。这一次,他写得格外顺畅,那些原本纠结的段落,突然就有了方向。
写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书店里那本书里的一句话:
【有些人像雨,来得突然,却滋润了干涸的土地。】
苏稚停下笔,看向窗外。
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突然很想折一颗小星星。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已经很多年没折过小星星了,小时候在福利院,老师教过他们。那时候老师说,每颗星星代表一个愿望,折得越多,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苏稚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叠彩纸。他抽出一张蓝色的,按照记忆里的步骤,一点一点地折。
第一步,对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