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市图书馆很安静。
苏稚提前十分钟到了,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棕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角那颗痣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了。
十点整,林柯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苏稚,他加快脚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林柯问。
“刚到。”苏稚说,“进去吧。”
图书馆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照得暖洋洋的。苏稚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资料,林柯也拿出了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陈老师把往届获奖作品发给我了。”林柯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可以看看,了解一下评分标准。”
苏稚翻开那份文件,里面是过去三年作文比赛的一二三等奖作品。他粗略扫了几眼,发现题材和风格都很丰富,有写亲情的,有写友情的,也有写社会现象的。
“你想写什么?”林柯问。
苏稚想了想:“还没想好。‘成长’这个主题太宽泛了,反而不好下手。”
“可以从具体的事入手。”林柯说,“一件小事,一个瞬间,一次选择。”
苏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资料。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篇去年的三等奖作品,题目叫《星星的孩子》。写的是一个自闭症儿童的成长故事,文笔细腻温柔,充满了同理心。
“这篇写得很好。”苏稚轻声说。
林柯看了一眼标题:“嗯,作者是上一届的一个学姐,现在在北大中文系。”
“你连这都知道?”
“陈老师说的。”林柯的语气很自然,“她教过的优秀学生,她都会记得。”
苏稚继续往下看。那篇文章里有一段话特别打动他:
【成长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学会拥抱原本的自己。那些所谓的缺陷、怪癖、不完美,都是我们灵魂上的星星。在黑暗里,它们会发光。】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喜欢?”林柯的声音响起。
苏稚回过神:“嗯。写得真好。”
“你也可以写出这样的文字。”林柯说,“你写《梧桐叶》的时候,就有这种气质。”
苏稚有点惊讶:“你看过《梧桐叶》?”
“校刊上发表的,我当然看过。”林柯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不止一遍。”
苏稚的耳根开始发热。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作品,感觉……很奇妙。
“那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他忍不住问。
林柯看着他,眼神很专注:“你想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真话。”
“真话就是,”林柯顿了顿,“写得很好,但还不够好。”
苏稚愣住了。
“你太克制了。”林柯继续说,“情感表达得很美,但总是在关键的地方收回去,不敢完全放开。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想跳又不敢跳。”
苏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因为林柯说得对。
他写东西的时候,确实总是有所保留。不敢把最真实的感情全部倾泻出来,怕太过赤裸,怕被人看穿。
“你怎么知道?”他小声问。
“看出来的。”林柯说,“文字会出卖作者。你写雨,写叶子,写风,写一切可以藏匿感情的东西。但真正的感情,往往藏在那些没写出来的空白里。”
苏稚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林柯的脸上。他的五官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呢?”苏稚反问,“你写东西也会克制吗?”
“会。”林柯承认得很干脆,“但我克制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是用美来掩饰,我是用逻辑来包装。我把感情拆解成论点、论据、论证,藏在严谨的结构里。”
“听起来很累。”
“是挺累的。”林柯笑了笑,“但习惯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比赛的事,决定各自先写个大纲,下周再讨论。说完正事,林柯突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点面包。”
“那现在应该饿了。”林柯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半了,去吃饭?”
苏稚这才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啊。”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更好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林柯问苏稚想吃什么,苏稚想了想说:“附近有家拉面店,还不错。”
“带路。”
拉面店很小,但很干净。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苏稚点了豚骨拉面,林柯点了酱油拉面。
等面的时候,苏稚拿出手机,看到了温蕊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和学霸的约会还顺利吗?】
苏稚脸一热,飞快地打字:【不是约会!是讨论比赛!】
温蕊秒回:【哦~讨论比赛需要特意约在周末吗?】
苏稚:【……】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时发现林柯正看着他。
“怎么了?”林柯问。
“……没什么。”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腾腾的蒸汽带着香味扑鼻而来,苏稚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
林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么开心?”
“嗯,我饿了。”苏稚拿起筷子,“开动!”
两人安静地吃面。苏稚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林柯吃相比他优雅多了,但速度不慢。
吃到一半,林柯突然问:“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稚动作顿了一下:“年底吧。如果项目顺利的话。”
“想她吗?”
“……想。”苏稚诚实地说,“但习惯了。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忙,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
林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你父母……”
“都在北京,一年回来几次。”林柯的语气很平淡,“我和我姐互相照顾。她比我大三岁,但有时候我觉得我更像哥哥。”
苏稚想起林以雯那飒爽的样子,笑了:“你姐看起来确实需要人照顾。”
“你也看出来了?”林柯难得露出无奈的表情,“她太随性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
“这样挺好的。”苏稚说,“活得自由。”
“是挺好的,”林柯看着他,“所以我得帮她收拾烂摊子。”
两人都笑了。
吃完面,林柯抢着付了钱。苏稚想AA,被他拒绝了。
“下次你请。”林柯说。
苏稚只好作罢:“那下次一定。”
走出拉面店,阳光正好。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要去哪里,但脚步都很慢。
“要不要去湖边走走?”林柯突然提议。
苏稚心跳快了一拍:“梧桐湖?”
“嗯。离这里不远。”
苏稚点点头:“好。”
梧桐湖还是老样子。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飘下来。
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走到上次苏稚站的那个位置时,林柯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说。
苏稚也停下脚步:“你记得?”
“嗯。”林柯看向湖面,“那天我看见你在这里打电话,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
苏稚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在给妈妈打电话,抱怨天气热。
“你当时在干嘛?”他问。
“散步。”林柯说,“心情不好,出来走走。”
“为什么心情不好?”
林柯沉默了很久。
就在苏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说:“那天是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他们从北京打电话过来,说不能回来,让我和我姐自己庆祝。”
苏稚心里一紧。
“我姐说无所谓,她早就习惯了。但我……”林柯顿了顿,“我还是会难过。虽然知道他们忙,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但还是会难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稚听出了里面的情绪。
那种被隐藏得很好的,几乎看不见的失落。
“后来我就来湖边了。”林柯继续说,“然后看见了你。你在笑,虽然天很热,但你笑得挺开心的。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热的天还能笑得出来。”
苏稚笑了:“因为我在跟我妈妈说话啊。虽然见不到面,但能听到声音,就很开心了。”
林柯转过头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苏稚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眼角那颗痣在光里显得特别明显,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苏稚。”林柯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林柯看着他,眼神很深:“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苏稚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接。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因为习惯了啊。
因为从小就是这样。
因为不想麻烦别人。
因为……
“我……”苏稚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不太擅长和人相处。”
“撒谎。”林柯说得很轻,但很肯定,“你和温蕊他们相处得很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稚说不出来。
他和温蕊、章穆、宋疏池、夏蔚确实相处得很好,但那是一种安全的距离。他们关心他,他也关心他们,但总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他很少主动说自己的事,很少表露真实的情绪。
就像林柯说的,他总是克制。
“我不知道。”苏稚最终这么说。
林柯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转回头看向湖面。
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一片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两人脚边。
“我也总是一个人。”林柯突然说,“但不是因为不擅长和人相处,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苏稚看向他。
“大部分人很无聊。”林柯继续说,“聊的都是些无聊的话题,做无聊的事。我不想浪费时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接近你?”林柯接过话,然后笑了,“因为你看起来不无聊。”
苏稚心跳又开始加速。
“而且,”林柯补充道,“你眼角的痣很好看。”
苏稚彻底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突然。他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林柯看着他脸红的样子,眼睛弯了起来:“逗你的。走吧,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
苏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还没平复。
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玩笑?
他跟上林柯的脚步,两人并肩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走到公交站时,林柯问:“你坐几路?”
“23路。”
“我坐15路。”林柯说,“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