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场暗杀,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点涟漪。
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
次日清晨,雪渊城下了入夏后的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粒从天而降,落在屋檐上、街道上、行人的肩头,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素白。寒风比昨日更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江鹤影推开窗,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神色平静。
昨夜那场刺杀,像投入湖中的石子,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周撼山得知后大怒,亲自去城主府质问赫连锋,却被赫连锋以“城内鱼龙混杂,难免有宵小作祟”为由搪塞过去。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在迎宾楼这种地方,悄无声息地潜入刺杀,没有内应绝无可能。
“仙子。”白夜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看起来英挺俊朗,哪还有半分昨夜的狼狈。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的伤虽已无大碍,动作间仍有些僵硬。
“伤可还好?”江鹤影问。
“已无碍了。”白夜辞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仙子,今日各派都在私下串联,看样子……都在为三日后的秘境做准备。”
江鹤影点头:“师叔方才传讯,说天剑宗、金刚寺、玄天派已达成共识,三派将联合行动,共同提防魔道和……可能的‘内鬼’。”
她顿了顿,看向白夜辞:“血影宗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白夜辞摇头:“我昨夜传讯给墨七,让他暂代宗务,未提北境之事。血影宗与葬星会是死敌,若让他们知道葬星会在此,定会派人前来。但……”
他苦笑:“但那样会暴露我的行踪。眼下局势不明,还是谨慎些好。”
江鹤影理解他的顾虑。血河君亲至北境,这消息若传出去,只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仙子,”白夜辞忽然道,“今日无事,不如……我们去城中走走?”
江鹤影挑眉:“你不怕再遇刺杀?”
“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仙子。”白夜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况且,总待在房中,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他说得有理。江鹤影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迎宾楼,漫步在雪渊城的街道上。
晨雪未停,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清扫门前积雪。白夜辞很自然地走在江鹤影身侧,为她挡住风口,又时不时侧身与她说话,姿态亲昵自然,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江鹤影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习惯了。她发现,白夜辞在外人面前,总会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与她的亲近——不是刻意的张扬,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姿态。
像是在宣告什么。
又像是在……满足某种隐秘的占有欲。
“仙子看那边。”白夜辞忽然指向街角一家兵器铺,“那是雪渊城最大的兵器行‘百炼坊’,据说能订制各种法器。”
江鹤影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那店铺门面不大,招牌却极气派,门楣上挂着一柄巨大的铁锤模型,锤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
“进去看看?”白夜辞问。
两人走进店内。店内陈设古朴,四壁挂满了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俱全。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睁开眼。
“客官想看点什么?”老者声音沙哑。
白夜辞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一柄长剑上。那剑通体冰蓝,剑鞘上刻着细密的雪花纹路,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散发着丝丝寒气。
“这柄剑……”他走上前。
老者眼睛一亮:“客官好眼力!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寒霜剑’,以千年玄冰铁所铸,剑成之日引动天降大雪,是冰系修士的绝佳法器。”
他说着,将剑取下,双手奉上。
白夜辞接过,拔剑出鞘。剑身通透如冰,寒气逼人,剑鸣清越,确实是把好剑。他转头看向江鹤影:“仙子觉得如何?”
江鹤影走上前,指尖轻抚剑身。触手冰凉,剑气纯净,确实是冰系法宝中的上品。只是……
“剑是好剑,”她淡淡道,“但与我功法不太契合。”
她的《冰河剑诀》讲究至纯至净,这柄寒霜剑虽属冰系,却掺杂了其他属性的材料,剑气不够纯粹。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仙子果然识货。不过这柄剑已是本店最好的冰系法宝了,若是仙子不满意,恐怕……”
他话音未落,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身穿城主府护卫服饰的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腰间佩刀,神色倨傲。
“掌柜的,”那汉子扫视店内,目光落在白夜辞手中的寒霜剑上,眼睛一亮,“这柄剑,我们小姐要了。”
老者脸色一变:“这……这位客官正在看……”
“看什么看!”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我们小姐看上的东西,谁敢抢?开个价吧!”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剑。
白夜辞手腕一翻,寒霜剑已归鞘。他后退半步,将剑护在身后,神色平静:“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汉子嗤笑,“在北境,我们小姐就是规矩!识相的把剑交出来,否则……”
“否则如何?”江鹤影冷冷开口。
汉子这才注意到她,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不屑:“哟,还有个美人儿。怎么,想替你相好的出头?”
他身后的护卫哄笑起来。
白夜辞眼神一冷,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江鹤影却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直视那汉子:“这柄剑我们要了。你若要强抢,不妨试试。”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汉子被她看得心头一凛,竟有些发怵。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一个娇蛮的声音:
“怎么回事?剑还没拿到?”
火红的狐裘映入眼帘。
赫连月款步走进店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夜辞手中的寒霜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夜白公子,”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我们又见面了。”
白夜辞垂下眼,将剑递给江鹤影,后退半步,姿态恭谨,仿佛刚才那个气息危险的人不是他。
赫连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她走到江鹤影面前,仰着脸,语气骄横:“江仙子,这柄剑本小姐看上了,你开个价吧。”
江鹤影淡淡看了她一眼,将剑递给掌柜:“多少钱?”
老者迟疑地看了看赫连月,又看看江鹤影,小心翼翼道:“三、三百上品灵石……”
“我出五百!”赫连月立刻道。
江鹤影神色不变:“六百。”
“七百!”
“八百。”
“一千!”赫连月咬牙。
店内一片寂静。
一千上品灵石,足够买下十柄这样的剑了。所有人都看向江鹤影,等待她的回应。
江鹤影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讥诮:“赫连小姐果然财大气粗。既然如此,这剑让给你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赫连月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以为江鹤影会跟她争到底,却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易放手了。
“你……”她咬了咬唇,“你耍我?”
“不敢。”江鹤影淡淡道,“只是觉得,为了一柄剑花一千灵石,不太值得。”
她说着,看向白夜辞:“走吧。”
两人转身欲走。
“站住!”赫连月厉声道。
江鹤影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赫连小姐还有事?”
赫连月盯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低眉顺眼的白夜辞,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忽然,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毒:
“江仙子,三日后秘境开启,你可要小心些。北境不比南境,寒渊秘境里……可是会死人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江鹤影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多谢提醒。”
她说完,不再停留,与白夜辞并肩出了店铺。
门外,雪已停。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江鹤影眯了眯眼,忽然听见身旁白夜辞轻声说:
“仙子,其实方才……我可以杀了她。”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江鹤影转头看他。
白夜辞垂着眼,侧脸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在生气——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赫连月威胁了她。
“不值得。”江鹤影轻声道,“她不过是条小鱼,杀她,会惊动背后的鲨鱼。”
白夜辞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迅速领悟了她的意思。他点点头,眼中重新恢复了温顺:“仙子说得对。”
两人继续前行。
走出一段距离后,白夜辞忽然低声问:“仙子……真的不想要那柄剑吗?”
江鹤影摇头:“那剑虽好,但与我功法不合。况且……”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我已经有最好的剑了。”
白夜辞怔了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雪魄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可下一瞬,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仙子,”他声音有些发颤,“我的饮血剑……是不是很丑?”
江鹤影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白夜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他在怕——怕她嫌弃他的剑,嫌弃他的一切。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柔软。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夜辞,”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剑只是剑。重要的是用剑的人。”
白夜辞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水光潋滟。许久,他才用力点头,唇角扬起一个干净又满足的笑容。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融在一处。
远处,百炼坊内。
赫连月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握紧了手中的寒霜剑,剑鞘上的寒气透过掌心传来,却冷不过她此刻的心。
“夜白……”她喃喃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