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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霜刃初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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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迎宾楼时,已近子夜。

楼内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几间客房还亮着微光,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显然今夜无人能安眠。赫连锋那番关于葬星会和冰魄玄晶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波澜。

周撼山在江鹤影房中等候多时。

“师叔。”江鹤影推门入内,白夜辞则默默退至门外廊下,像一尊沉默的守卫。

周撼山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神色凝重:“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赫连锋与葬星会必有勾结。”江鹤影直言不讳,“他提出交易之事,是在试探各方的态度,也是在……寻找潜在的盟友。”

周撼山点头:“我与几位长老商议,也是这般看法。天剑宗的凌霄子前辈传音于我,说他们队伍里那个佩寒玉剑的修士——名叫冷千锋的,有些不对劲。听到冰魄玄晶时,此人的反应太过热切。”

江鹤影想起白夜辞的话,心中微凛:“师叔怀疑他与葬星会有染?”

“未必是染,”周撼山沉声道,“但此人修炼的‘寒玉剑诀’已到瓶颈,若得冰魄玄晶之助,或许能一举突破至元婴期。这种诱惑,足以让一些人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我收到密报——三日前,葬星会有一支队伍秘密进入雪渊城,为首的据说是个元婴中期的‘星使’。而赫连锋府中那两道陌生的元婴气息,时间上正好吻合。”

江鹤影握紧了茶杯:“师叔打算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周撼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日后秘境开启,各方势力都会露出真面目。届时谁是敌谁是友,一目了然。”

他说着,看向江鹤影,语气转为关切:“江师侄,你初来北境,又是女子,此行务必万分小心。我已安排几位弟子暗中保护你,但……”

“师叔放心,”江鹤影平静道,“弟子自有分寸。”

周撼山看了她片刻,忽然叹道:“你师尊当年也是这样,看似清冷,实则倔强得很。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多劝。只是……”

他的目光扫向门外,意有所指:“你那位‘表亲’,可靠吗?”

江鹤影神色不变:“夜白虽修为不高,但对我忠心耿耿,师叔不必担心。”

周撼山不再多问,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送走周撼山,江鹤影推开房门。白夜辞还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望向远处城主府的方向。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靛青的侍从服饰镀上一层银辉,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进来吧。”她轻声道。

白夜辞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按规矩,他不该进她卧房。可看着她平静的目光,他还是顺从地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江鹤影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

白夜辞却摇头,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这是他习惯的姿态,在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该跪着,才配得上她的垂青。

“仙子,”他仰脸看她,眼中满是担忧,“方才周前辈的话,我都听见了。三日后秘境开启,定是龙潭虎穴,我……”

“你要同去?”江鹤影打断他。

白夜辞毫不犹豫地点头:“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陪着仙子。”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带着一丝无奈。她知道劝不住他,这个看似温顺的人,骨子里藏着三百年杀戮磨出来的固执。

“好。”她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白夜辞眼睛亮了,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与他血河君的身份格格不入,却真实得让江鹤影心头发软。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白夜辞身体一颤,随即闭上眼,将脸轻轻贴在她掌心,像只得到安抚的猫,发出满足的喟叹。

“仙子,”他轻声说,“我方才……感应到城主府那边有异动。”

江鹤影眼神一凝:“说。”

“宴席散后,赫连锋去了府中深处那座‘寒渊阁’。与他同行的除了两道元婴气息,还有……”白夜辞顿了顿,“还有一道很熟悉的气息——是万毒门的司徒邪。”

江鹤影眉头蹙起:“司徒邪?他为何……”

“恐怕不只是他。”白夜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留在城主府外的‘血影卫’传讯,说寒冰谷那个老妪、玄阴教的黑袍人,还有天剑宗的冷千锋,都先后悄悄去了寒渊阁。”

江鹤影心中一沉。

这些人,正是宴席上对冰魄玄晶表现出浓厚兴趣的几方代表。他们深夜密会,所谋之事,不言而喻。

“他们在商议……与葬星会的交易?”她低声问。

“多半是。”白夜辞点头,“赫连锋提出那番话,看似是在试探,实则是抛出了饵。现在,鱼上钩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的符纸——那是血影宗特有的传讯符,此刻符面正微微发烫,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血字。

白夜辞看完,指尖一捻,符纸化为灰烬。

“我的血影卫潜入了寒渊阁外围,听到了一些片段。”他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商议,三日后秘境开启时,如何‘制造混乱’,让葬星会的人趁机进入秘境深处,取走冰魄玄晶。”

“条件呢?”

“葬星会承诺,得手后会将玄晶一分为四——赫连锋、寒冰谷、玄阴教、万毒门各得一份。至于天剑宗的冷千锋……”白夜辞冷笑,“他似乎另有图谋,只要葬星会帮他除掉几个人,他便装作不知情,事后还可为他们在正道那边打掩护。”

江鹤影握紧了拳头。

她早知人心险恶,却没想到这些人为了私利,竟敢与天下公敌做交易,甚至不惜残害同门!

“名单上有谁?”她问。

白夜辞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天剑宗凌霄子,金刚寺慧苦大师,玄天派的云鹤长老……还有,”他抬眼看向她,眼中满是担忧,“清云门江鹤影。”

江鹤影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几分讥诮:“我竟也值得他们如此‘看重’?”

“仙子是清云门剑宗首席,又是林静漪前辈的亲传弟子,”白夜辞沉声道,“若能除掉你,对清云门是重创,对葬星会则是大功一件。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赫连月似乎对你颇有敌意。宴席上你让她丢了面子,她怕是已经向她爹提了要求。”

江鹤影想起巷中赫连月那嫉恨的眼神,心中了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本无意惹事,可有些事,不是她想避就能避开的。

“仙子,”白夜辞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日后,让我陪你进秘境。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你。”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执拗,心中那片坚冰,彻底化成了春水。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

“好。”

这一夜,雪渊城注定不平静。

子时三刻,江鹤影正盘膝调息,忽然心头警兆骤生!

她猛地睁眼,雪魄剑已出鞘三寸,冰蓝剑气在屋内绽开凛冽的光。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白夜辞的厉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利器破空之声,和一声闷哼。

江鹤影身形一闪,已至门外。

廊下,白夜辞正与三个黑衣人激战。那三人皆蒙面,身手矫健,招招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白夜辞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他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剑法却凌厉异常,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逼得那三人连连后退。

可江鹤影看得分明,白夜辞在刻意压制修为。他的剑招虽精妙,却未动用半分灵力,全靠肉身力量和剑术造诣硬扛。饶是如此,那三个黑衣人也被他逼得手忙脚乱。

“仙子小心!”白夜辞忽然厉喝。

话音未落,江鹤影身后窗棂骤然破碎!又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手中短刃直刺她后心!

江鹤影甚至未转身,雪魄剑反手一撩!

冰蓝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冰晶四溅。那刺客闷哼一声,手中短刃竟被冻成冰柱,连带着整条手臂都覆上一层寒霜。

“撤!”廊下一个刺客低喝。

四人同时暴退,身形如烟,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白夜辞正要追,江鹤影却拦住了他:“穷寇莫追。”

她走到廊下,俯身查看地面——那里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

“血中有毒,是万毒门的手法。”

白夜辞脸色一沉:“司徒邪?”

“未必是他亲自出手,”江鹤影摇头,“但定与万毒门脱不了干系。”

她说着,看向白夜辞的手臂——他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的伤口,正渗出暗红的血。

“你受伤了。”她沉声道。

白夜辞这才注意到伤口,连忙将手臂藏到身后,强笑道:“小伤而已,不碍事。”

江鹤影却不理他,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屋内。灯光下,那道伤口约三寸长,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刃上淬了毒。

“坐下。”她命令道。

白夜辞乖乖在床边坐下。江鹤影从储物袋中取出清云门的疗伤丹药,又取出一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忍着。”她说着,刀尖已刺入伤口。

白夜辞身体一颤,却咬着牙没出声。他看着江鹤影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眉头微蹙,小心翼翼地为他剜去腐肉,处理毒素,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疼是真疼。

可这种疼里,又夹杂着某种隐秘的、近乎病态的欢喜——她在为他疗伤,她在担心他,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臂,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暖得让他想哭。

“毒不深,但很阴险。”江鹤影清理完伤口,敷上药膏,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这毒会慢慢侵蚀经脉,若不及时处理,三日后修为便会受损。”

她说着,抬眼看向白夜辞,眼中带着责备:“为何不动用灵力?你若是全力出手,那四人根本不是对手。”

白夜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怕暴露身份,给仙子惹麻烦。”

江鹤影怔了怔,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柔软。

这个傻子。

宁愿自己受伤,宁愿忍着剧痛,也不愿在她面前显露半分血河君的修为,生怕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

“夜辞,”她轻叹一声,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

白夜辞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真实的关切,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仙子……不嫌弃我吗?”

“嫌弃什么?”

“嫌弃我……满手血腥,嫌弃我修炼邪功,嫌弃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嫌弃我是个怪物。”

江鹤影看着他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自卑和恐惧,心中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

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轻的一个吻,像雪花落在唇间,一触即分。

可白夜辞却像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不是怪物,”江鹤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夜辞。我的夜辞。”

白夜辞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安抚的孩子,无声地哭泣。

“仙子……仙子……”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却满是幸福。

江鹤影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窗外,月色清冷。

雪渊城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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