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赫连月虽然回到了主位,但那双杏眼仍时不时瞟向江鹤影身后——或者说,瞟向依旧跪伏在地的白夜辞。她手中把玩着酒杯,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不甘与玩味,显然并未就此作罢。
赫连锋又敬了几轮酒,说了一番场面话,终于将话题引向正事。
“诸位,”他放下酒杯,神色转为凝重,“想必都已知道寒渊秘境异动之事。三日前,秘境入口处的‘九幽寒煞’忽然增强了三倍不止,且伴有诡异的灵力波动。我派人探查,发现寒煞深处似有古阵法复苏的迹象。”
席间响起一阵低语。
天剑宗的白须老者——道号“凌霄子”——捋须问道:“赫连城主可探明了是何等阵法?”
“尚未。”赫连锋摇头,“寒煞太强,金丹期修士只能在外围停留一炷香时间。若要深入探查,恐怕需要元婴期道友出手,或是……借助特殊法器。”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席间几个魔道席位。
寒冰谷那边,一个面容阴鸷的老妪嘶声开口:“我寒冰谷的‘冰魄珠’可抵御寒煞,但最多也只能支撑半个时辰。若要深入秘境核心,怕是不够。”
“玄阴教的‘玄阴幡’倒是能吞噬寒气,”玄阴教席位上一个黑袍中年人淡淡道,“可惜此次并未带来。”
万毒门的司徒邪轻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玉蟾蜍:“我万毒门对寒气没什么办法,不过若是遇到什么毒虫毒草,倒可帮衬一二。”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几个正道修士都皱起了眉头。
江鹤影静静听着,心中迅速分析。
赫连锋这番话,表面是在商议对策,实则是在试探各方的底牌和意图。寒渊秘境异动是真,但各方势力齐聚于此,恐怕不止是为了探查秘境那么简单。
果然,赫连锋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测。
“既然诸位都有难处,赫某倒有个提议。”赫连锋缓缓道,“我雪渊城世代镇守北境,对寒渊秘境也算有些了解。城中有先祖留下的‘御寒大阵’,若以阵法之力加持,或许能护住诸位深入秘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只是启动此阵需要大量灵石,且需数位元婴期道友共同维持。不知……”
话音未落,凌霄子便沉声道:“赫连城主有何条件,不妨直说。”
赫连锋笑了:“凌霄道兄爽快。条件倒也简单——秘境之中所得,我雪渊城要分三成。此外,若寻得上古传承或功法,需容我城抄录一份。”
席间顿时炸开了锅。
“三成?赫连城主未免狮子大开口!”玄天派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出声。
“就是!还要抄录功法传承,这……”
赫连锋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若无我雪渊城的大阵庇护,诸位连秘境核心都进不去,何谈所得?三成,已是看在同道之谊的份上。”
气氛一时僵持。
江鹤影垂眸看着杯中酒液,心中冷笑。赫连锋这一手,分明是借地利之便坐地起价。可他说得没错,若无御寒之法,金丹期修士确实难以深入秘境。各派虽有元婴期长老坐镇,但秘境中情况不明,谁也不敢轻易让自家元婴涉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金刚寺僧人忽然开口。
为首的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僧,法号“慧苦”。他双手合十,声音低沉:“赫连施主,老衲有一问。”
“大师请讲。”
“秘境异动,是否与葬星会有关?”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
葬星会这三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沸油中,瞬间炸开了无形的波澜。江鹤影能感觉到,席间至少有一半人的气息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是紧张、警惕、或是其他更复杂的情绪。
赫连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慧苦大师何出此言?”
“老衲来此途中,遇见几个村落被屠。”慧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沉重,“死者魂魄尽失,伤口处残留着葬星会特有的‘蚀魂咒’痕迹。而那几处村落,都在寒渊秘境百里之内。”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珠看向赫连锋:“敢问赫连城主,此事可曾知晓?”
赫连锋沉默片刻,缓缓道:“确有听闻。但北境辽阔,匪患丛生,未必就是葬星会所为。”
“是吗?”慧苦不再多说,只是垂下眼,继续拨动念珠。
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江鹤影握紧了酒杯。
慧苦大师这番话,分明是在提醒众人——赫连锋与葬星会的关系,只怕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而秘境异动与葬星会活动的时间地点如此吻合,其中若无关联,任谁也不会信。
她悄悄看向身后的白夜辞。
白夜辞依旧跪伏在地,仿佛对席间的剑拔弩张毫无所觉。可江鹤影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表示“情况有变,小心”。
果然,赫连锋接下来的话,让气氛更加诡异。
“既然大师提到了葬星会,”赫连锋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赫某便直说了——近日确有葬星会的人与赫某接触,愿以重宝换取进入秘境的机会。”
满场哗然!
“赫连城主!你——”凌霄子猛地站起,须发皆张。
“道兄莫急。”赫连锋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赫某并未答应。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葬星会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他们不要秘境所得,只要秘境深处一样东西——‘冰魄玄晶’。”
冰魄玄晶。
听到这四个字,江鹤影瞳孔微缩。
那是传说中的极寒至宝,只在万载玄冰深处才有可能孕育而生。据说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便能冻结百里江河,是修炼冰系功法的无上圣物。清云门的《冰河剑诀》最后一重,便需此物辅助方能大成。
可此物早已绝迹数千年,怎会出现在寒渊秘境?
“赫连城主此话当真?”寒冰谷的老妪声音发颤,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秘境中真有冰魄玄晶?”
“葬星会的情报,应当不假。”赫连锋淡淡道,“他们愿以三件上古法宝,换取一次进入秘境、取走玄晶的机会。”
他看向众人:“诸位觉得,这笔交易,做是不做?”
席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心中飞速盘算——葬星会是修仙界公敌,与他们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冰魄玄晶的诱惑实在太大,尤其是对修炼冰系功法的修士而言,那是足以让修为突飞猛进的至宝。
更何况,若真让葬星会得了玄晶,天知道他们会用这至阴至寒之物做出什么祸事。
“不能答应!”凌霄子斩钉截铁,“与葬星会交易,无异于自毁长城!”
“可若是不答应,”玄阴教的黑袍中年人阴恻恻道,“葬星会难道就会罢手?他们既然知道了玄晶所在,定会想尽办法夺取。与其让他们暗中下手,不如……”
“不如什么?”金刚寺的慧苦大师睁开眼,“施主莫非想与虎谋皮?”
“大师言重了。”黑袍中年人冷笑,“只是权衡利弊罢了。葬星会势大,若真强抢,我等未必拦得住。不如做个交易,各取所需。”
“荒谬!”玄天派一个中年修士拍案而起,“葬星会屠戮生灵,修炼邪法,乃天下公敌!与他们交易,道义何在?!”
一时间,席上吵作一团。
正道修士大多反对,魔道那边则意见不一——寒冰谷显然心动,玄阴教态度暧昧,万毒门的司徒邪只是把玩着玉蟾蜍,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场争吵。
江鹤影始终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赫连锋脸上,看着那张粗犷面容上难以捉摸的表情,心中寒意渐生。
赫连锋提出此事,绝非一时兴起。
他是在试探——试探各方对葬星会的态度,试探正道与魔道之间的分歧,更重要的,是试探有没有人……会为了冰魄玄晶,铤而走险。
而他自己,恐怕早已有了决断。
“诸位,”赫连锋忽然提高了声音,压过满场喧哗,“此事关系重大,赫某也不会贸然决定。这样吧——三日后,秘境入口处的寒煞会迎来一次周期性减弱,那是进入的最佳时机。届时,愿入秘境者,可随赫某一同前往。”
他举起酒杯,笑容重新变得豪迈:“至于葬星会之事,容后再议。今夜只谈风月,不谈正事。来,喝酒!”
众人各怀心思,举杯相应。
可宴席的气氛,已彻底变了。
江鹤影端起酒杯,指尖冰凉。
她看向身后,白夜辞不知何时已重新站起,依旧垂首侍立,仿佛刚才那场争吵与他无关。
只有江鹤影看见,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极淡的、冰冷的血光。
那是杀意。
宴席在子时前散去。
江鹤影与白夜辞随着人流走出城主府。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街道上的灯笼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盏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周撼山与几位清云门弟子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凝重。江鹤影刻意放慢脚步,与队伍拉开一段距离。
白夜辞跟在她身后,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低眉顺眼,像个最本分的随从。
直到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江鹤影才停下脚步。
“如何?”她轻声问。
白夜辞抬起头,眼中的温顺恭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赫连锋与葬星会必有勾结。他提出那番话,是在试探,也是在……钓鱼。”
“钓鱼?”
“嗯。”白夜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他在找愿意与葬星会合作的人。今夜席上,至少有三方势力动了心——寒冰谷、玄阴教,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天剑宗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修士,腰间佩着‘寒玉剑’,是修炼冰系剑法的。听到冰魄玄晶时,他的呼吸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