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踩着化雪后的泥泞往前走，圣诞节的彩灯撤了，松香味散了，客厅里的圣诞树渐渐失了绿意，枝桠上的积雪化了又冻，最后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日历撕到一月中旬时，空气里再也没有半分甜香，只剩下高三特有的、沉甸甸的紧张气息——距离上册期末考，只剩不到两周了。

邵铭炎的书桌彻底变了样。往日还能腾出一角放林堇缠他买的彩色毛线团，现在堆满了试卷和复习资料，语文的古诗文默写卷、数学的压轴题汇编、英语的完形填空专项，还有理综的错题集，一摞摞堆得比台灯还高，连桌沿都悬着半叠卷子，风一吹就哗啦响。

林堇还是老样子，只是不再整天窝在卧室里织东西——那条淡蓝色围巾送出去后，他把剩下的毛线收进了邵铭炎的衣柜顶层，缝衣针也放回了抽屉，只是偶尔会蹲在地毯上，帮邵铭炎理一理散落的试卷。他的魂体比以前凝实了些，虽然还是半透明，却能轻轻碰动纸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指尖一穿而过，这让他开心了好几天，总缠着邵铭炎说“你看我能帮你递笔了”。

“邵铭炎，这张卷子的边角卷起来了。”林堇蹲在书桌旁，指尖轻轻抚平一张数学卷的卷边，声音放得很轻。他知道邵铭炎复习的时候不爱说话，连白雪都懂事地趴在沙发上睡觉，不吵不闹。

邵铭炎头都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吐出两个字：“废话。”

林堇早就习惯了他的嘴毒，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把抚平的卷子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昨天写到半夜两点，今天早上又六点起的，要不要歇十分钟？我给你拿个苹果。”

“不用。”邵铭炎的笔尖顿了顿，算出一个结果，对照着答案核对了一遍，又立刻往下写，“别烦我。”

林堇哦了一声，却没走，只是飘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一层薄雪，远处的教学楼隐约能看到几个走动的人影，应该是同年级的学生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他回头看邵铭炎，少年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着，眼神专注得吓人，连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视线都没察觉。

林堇悄悄飘过去，伸手想帮他把碎发撩开，指尖刚碰到发丝，就听见邵铭炎冷冷的声音：“手闲？”

林堇的动作一顿，赶紧收回手，小声嘟囔：“我就是看你头发挡眼睛……”

“不用你管。”邵铭炎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把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抬头看他，“站在这儿碍事，去陪白雪玩。”

林堇撇撇嘴，却还是听话地飘走了。他走到沙发边，白雪立刻醒了过来，蹭着他的裤腿喵喵叫。林堇蹲下来，轻轻挠着白雪的下巴，小声说：“白雪，邵铭炎好凶哦，不过他也是太累了。”白雪像是听懂了，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软软的呼噜声。

高三的期末考太重要了——这是高考前的一次大摸底，能看出自己的排名，也能知道哪些知识点还没掌握。他从小就没人管，学习全靠自己，早就习惯了把压力憋在心里，嘴上的冷淡和毒舌，不过是他掩饰疲惫的方式。林堇懂，所以从不跟他计较。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更紧张了。邵铭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复习上，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和古诗文，七点出门去学校早读，中午在学校食堂随便吃点，午休时间也在教室里刷题，晚上放学回家，吃完晚饭就坐到书桌前，一直学到半夜。

林堇成了他的“专属后勤”。每天早上六点，他会准时飘到邵铭炎的床边，轻轻喊他起床——虽然邵铭炎有闹钟，但林堇总觉得自己喊他，他能醒得舒服点；中午邵铭炎回家吃饭，他会提前把碗筷摆好，帮他盛好饭；晚上学到半夜，他会悄悄端一杯温牛奶放在书桌旁，等邵铭炎渴了的时候就能喝到。

“温牛奶放这儿干什么？喝了犯困。”邵铭炎瞥了一眼牛奶杯，却还是在十分钟后端起来喝了个精光。

林堇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笑着说：“我放了点蜂蜜，不犯困的，还能补脑子。”

“幼稚。”邵铭炎把空杯子递给他，语气冷淡，却没让他走开，“把昨天的理综错题拿过来。”

“好嘞！”林堇立刻应着，飘到书架旁，把理综错题集抽出来递给他。他的指尖现在能稳稳地抓住本子，不会再滑落，这是这段时间练出来的本事，每次帮邵铭炎递东西，他都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复习到第七天的时候，邵铭炎遇到了瓶颈。数学的导数题总是做不对，要么是步骤错了，要么是算错数值，连着错了三道题后，他把笔狠狠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蠢货。”他骂了自己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林堇当时正在帮他整理英语卷子，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纸团，又看看邵铭炎难看的脸色，没敢说话，只是蹲下来，把纸团展开，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

“别碰。”邵铭炎冷冷地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看见就烦。”

林堇的动作顿了顿，却还是把卷子抚平了，递到他面前：“这道题我看过你上次的笔记，好像是要先求导再判断单调性，你是不是步骤漏了一步？”

他这段时间跟着邵铭炎复习，居然也看懂了不少题目，虽然不会做，却能记得邵铭炎记过的知识点。

邵铭炎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林堇认真的样子，怒火消了点。他接过卷子，重新看了一遍题目，按照林堇说的，回忆了一下笔记，果然发现自己漏了判断导数正负的步骤。他拿起笔，重新演算起来，这次居然顺利算对了。

“算你有点用。”邵铭炎写完，语气缓和了些，却还是嘴硬，“下次别乱说话，万一错了耽误我时间。”

林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才不会乱说话呢，我都记着你的笔记呢！以后你要是想不起来，我帮你提醒。”

“不用。”邵铭炎别过脸，假装看别的卷子，耳朵却微微泛红，“我自己能记住。”

林堇知道他嘴硬，也不拆穿，只是把他刚才扔在桌上的笔捡起来，放在他手边：“别生气啦，生气做题更错，我给你唱首歌吧？就是上次圣诞晚会上的那首。”

“难听死了。”

“就听首歌放松一下呗～”

林堇轻轻哼了起来，声音软软的，像冬日里的暖阳。邵铭炎听着他的歌声，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笔尖也变得顺畅了许多。白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书桌旁，蜷缩在他的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屋子里安静又温暖，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温柔了。

离考试只剩三天的时候，学校放了复习假，让学生在家自主复习。邵铭炎把作息表排得更满了，上午复习语文和英语，下午复习数学和理综，晚上则是整套卷子模拟，完全按照考试时间来，连午休都压缩到了二十分钟。

林堇比他还紧张，每天都盯着时钟，提醒他该休息了，该吃饭了，该模拟考试了。

“邵铭炎，到点了，该做语文模拟卷了。”林堇飘到书桌旁，把语文卷子放在他面前，“按照考试时间来，两个半小时，不能超时哦。”

邵铭炎瞥了他一眼：“你比我们班主任还烦。”

“我这是为你好！”林堇叉着腰，假装生气，“要是考不好，你该难过了。”

邵铭炎没说话，拿起笔开始做题。林堇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偶尔帮他翻一下卷子，或者递一张草稿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邵铭炎的侧脸上，也落在林堇半透明的身上，暖洋洋的。

模拟考结束后，邵铭炎自己批改卷子，错了不少基础题，脸色又沉了下来。

“基础都能错，邵铭炎你是不是傻？”林堇凑过去看了看，脱口而出。

这话要是别人说，邵铭炎早就翻脸了，但林堇说出来，他只是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我就是要管！”林堇难得硬气了一次，把他的基础知识点总结拿过来，“你把这些基础题再做一遍，错一道罚你喝一杯温牛奶！”

邵铭炎挑眉：“你还敢罚我？”

“当然敢！”林堇仰着头，一脸理直气壮，“你要是考不好，以后怎么考大学？怎么带我去更远的地方看雪？”

邵铭炎的心猛地一动，看着林堇认真的样子，装作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做就是了。”

那天下午，邵铭炎真的把基础题重新做了一遍，错了三道，喝了三杯温牛奶。林堇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牛奶的样子，笑得特别开心，白雪也蹲在旁边，喵喵叫着像是在起哄。

考试前一天晚上，邵铭炎没学到太晚，只复习了两个小时就收拾了书桌。他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尺子都放进了笔袋，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

林堇飘在他身边，帮他把笔袋拉链拉好：“都准备好了吗？明天别忘带了。”

“废话。”邵铭炎把笔袋放进书包，“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你也早点睡。”林堇飘到床边，帮他把被子铺平，“我守着你，不会让你睡过头的。”

邵铭炎嗯了一声，躺到床上。林堇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白雪蜷缩在床脚，很快就睡着了。邵铭炎闭上眼睛，本来以为会紧张得睡不着，却没想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考试当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雪，不大，却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邵铭炎六点半就醒了，林堇已经帮他把早餐准备好了——热好的牛奶和面包，还有一个水煮蛋。

“快吃吧，吃完早点去学校，别迟到了。”林堇把牛奶递给他。

邵铭炎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他看了看林堇，又看了看桌上的早餐，低声说了句：“谢了。”

林堇笑得眼睛都亮了：“不用谢！你好好考试，我在家等你回来，给你煮好吃的。”

“嗯。”邵铭炎点点头，快速吃完早餐，背上书包出门。

林堇飘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才回头对白雪说：“白雪，邵铭炎要考试啦，我们要乖乖的，等他回来。”

白雪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他。

期末考试一共考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每场考试都是两个半小时，邵铭炎考得很认真，只是每场考完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语文的作文有点偏题，数学的压轴题没做完，理综的选择题错了三道，英语的完形填空有点难。

第一天下午考完数学，邵铭炎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下得比早上大了些，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他低着头往前走，脸色阴沉得吓人。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林堇飘在门口等着他，白雪也蹲在门口，看见他就喵喵叫着扑过来。

“回来啦！考得怎么样？”林堇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期待，又有点担心。

邵铭炎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冷冷地说：“不怎么样。”

林堇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追问，只是笑着说：“没关系呀，考都考完了，别想了。我给你煮了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快洗手吃饭。”

邵铭炎没说话，走到洗手池边洗手，然后坐到餐桌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排骨汤冒着热气，糖醋排骨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林堇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递到他面前。

邵铭炎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烦躁消了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没说话。

林堇坐在他对面，也不催他，只是时不时给他夹菜：“多吃点，明天还要考试呢，别饿着。”

“烦不烦……”

吃完饭，邵铭炎没像往常一样复习，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林堇飘过来，挨着他坐下，轻轻说：“是不是数学没考好？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尽力了，而且还有理综和英语呢，把后面的考好就行啦。”

“不用你安慰。”邵铭炎别过脸，语气依旧冷淡。

“我不是安慰你，我是相信你。”林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邵铭炎那么厉害，肯定能考好的，就算这次没发挥好，下次也能补回来。”

邵铭炎看着他，林堇的眼睛亮闪闪的，里面全是信任，像盛满了星星。

“知道了，别啰嗦。去把我的英语单词本拿过来，我再看会儿。”

“好！”林堇立刻应着，飘到书桌旁，把英语单词本拿过来。

那天晚上，邵铭炎没学到太晚，只看了一个小时的英语单词就去睡觉了。林堇依旧守在他床边，直到他睡着，才轻轻帮他掖好被角。

第二天的考试，邵铭炎发挥得不错，理综的错题比平时少，英语也做得很顺畅。下午考完英语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的脸色终于好了些。

回到家的时候，林堇和白雪都在门口等着他。

“考完啦！感觉怎么样？”林堇迎上去，语气里满是兴奋。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