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津是温暖如春的花房里唯一的冻结之物。
一手举盏,动不得,一手背着,亦动不得。
他在唇片紧合前,尝得浓茶的清苦同蜜煎金桔的甘甜。
家中知魏慎怕苦,从来专沏甘滑些的建茶与他。
今夜饭桌上,他身旁之人只是奇他盏中茶汤清澈,他便欣然与人交换杯盏。
——否则应是浅淡的兰麝甘香。
“大哥,我们也可以做这些。”
“我、我可以和大哥试,不需别的什么人。”
魏津听他在耳边如是说。
他声儿闷湿,言语大胆得近乎天真,同飞来的巨石般,訇然砸落,叫人没有防备。
他的一双手,由魏津腰间上滑,停在他肩头,一绕,便把人颈项紧环。又是毫无顾忌地敞怀,一身挨挤上来。
魏津无数回地见卫扬兮、常嬷嬷等人把魏慎牵着、拥着、抚着,再小些时,甚或要亲吻他的面颊。他疑心魏慎从此便惯了用身体传情达意,以至他分不清何为情人、亲人,说出这样话来。他应把人纠正。
“是吗?”魏津轻启了唇。
“是吗?”他又问,其间他人的气息便如丝如缕地化散开。
“他们都比不上你的呀!”魏慎急道。
“他呢?”
魏慎罕见机敏,竟知他所指之人是谁,脱口便道:“大哥,他如何能同你比呢?”
“试了我,便能舍了他吗?”魏津说。
他仍听见釜中的咕嘟声。忽觉荒谬。一片魂便游离出来,在花房外,在冰冷的夜空中,体察着房中的一切幽微。
他托着灯盏的指尖因施力太过而泛白,青瓷似冰裂。他的骨头,肌肉,绷如硬石,防着身前成片柔软的冲激。
他的面庞,微微地倾侧,窃得鬓发香,面肌却僵硬,叫光影扭曲,嘴里所吐的话,论不出道理来,却把丑恶的嫉妒暴露。
“大哥——”魏慎无措又可怜地拉长了音,“他是他,你是你,不防事的呀!”
魏津失了力。那许多的愁愤,使他陷入孤境。像把破罐子往地上摔的人,一地的碎砾,却无人留意去。
只魏慎在那儿,便不知那罐子原是因他而碎,也要一点点地仔细将碎片拾起。
“我们是要长长久久在一处的……”魏慎说,湿红着眼,潮热的面唇摩挲轻挤上来,言语渐低,“他、他又不同家里人。”
他的指尖游滞在他颈间,欲抚上他面来,又反复犹疑,只唇瓣颤颤地,轻密地贴过他额际、鬓角,宽慰也似。
“你在学谁?”
魏津一紧他手腕,便见他两眼在面前略睁大些,泪珠也闪颤着,不知要漫出谁的身影。
“没有学谁。”他小声说,眉头苦恼地皱起。
骗人。
魏津唇舌微动。那一个“骗”字,便是放轻了声念出来,也只斜荡上去,闹脾气一般。
他胸中屏聚着半苦半甘的气息,松开魏慎手腕,掌心与指腹贴上他下颌,拇指在他下巴尖处轻旋,引得人歪了脑袋,抿着桃粉的唇,把腮面贴来。
他想起那一盆子玉瓯菊。
魏慎立在那里,引得众人注目。
败在枝头的菊花有股干冷的腐味,他长久地在那一旁。
他复评判起众人来:衣袖带墨,不体面;笑声太尖,不稳重;言语浮夸,不真诚。无奴仆跟随,无家长督视,独把人引开,更同人交杯,叫魏慎吃那盅苦茶,不守礼,不知耻。无一可堪匹配。
魏津看见自己一颗歪曲扭皱的心,心里头尖窄地想,他舍了仕途,只抓得上他了,——只要抓得上他的。
“那么,便舍了他。去同爹说,你要同他断了干系。”
魏慎心正恋恋,一听他话,便急啜了声,“大哥!再给我些时候罢……”
“舍不得?”
“……不!”
“心疼他?”
魏慎愣了,眼前一晃而过陈阴禾低垂的沉静的面容,又是忙忙摇头。
他从未料得他同陈阴禾之事会叫家里晓得,闹成如今这般,便更不敢把他当初所作之想告诉,只把两手握着他哥哥手腕,面庞更依依地挨在他掌心,道:“大哥,他、他人也不是那样坏的。我们只短短地在一处……”
魏津心里的尖利划破胸肺,便把手抽落,说:“做不到,我便再不管你。”
大哥不管他了。
这几日里魏慎时时哭念着,嬷嬷听得不解,怎么不管呢?魏津是家里唯一把这人同那人之事问着的,前儿还送了两盆子催生的桃花来,昨儿收得两封请帖,一个李家小公子的,一个宋家五公子的,他皆先截问过,道俱是纨绔子弟,便代回了帖。只不好同这人道说。
倩双、李言亦不解,不受人管,岂非好事?
魏慎无话可对,好不难受。
先是,他大哥又不叫他近身了。再是,因对那人闷着气,前儿偷隙进宫,撒了一通脾气,吵起嘴来,那人把他哄了会儿,转又坚持要他常入宫来,甚或住下,方像彼此亲爱的人。他不答应,只又把姐姐之事提及,便不欢而散。
他姐姐白日不在家,他自又无心同卫袭等亲友玩逛,常是恍惚。
卫扬兮看不过眼,因家中预着在西山苦渡寺里办一场水陆法事,超度战事里的亡灵,便常拉他一道往那寺去,同住持商办诸事。
卫扬兮同人议事,魏慎便在寺中闲逛。
那寺里有恒州城最大的水陆壁画,佛祖神仙,人世地狱,尽皆生动。
壁上一位明王,以虎为坐骑,数不清的手臂,胸前食指相对比印,又两手把苍青的可怖面皮撕开,露出其下慈和平静的菩萨面容。
魏慎常仰头同其相望,直至金乌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