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津收回眼来,勒紧缰绳,马蹄声愈发清脆。
由西华门入宫,离今上所居的胜寒阁最近。
宫道上的积雪已叫扫清,青砖透着湿冷,灰白的天穹下,静谧如在深谷。
“怎么同山寺里似的,这样安静。”
魏慎与人一并踏进那屋里,叫暖沉的气息一扑,一瞬屏息,看人一眼,禁不得便先张口。
“殿下去哪里了?”
他从头到脚裹着件裘衣,同前朝那幅瑞鹤图的天儿似的,石青色,又果真有几只仙气飘飘的白鹤在上头,缘边翻出白狐的里子。
他不便穿脱这衣裳的,陈阴禾便替他一粒粒解扣,低垂着眼,可恨的狐狸毛发把他莹白的面容遮挡了些,“我不知你想见着许多的人。”
魏慎终可以从裘衣中伸出手,把风帽一扯,听出他语中的什么来,便没了声儿,连带暂搁下心中要向他询的事儿。
宫里的明瓦窗薄透如琉璃,日头打进来,成了五彩的颜色,映在羊绒毯上。
魏慎很觉出热来,身上蜜色的夹袄半系半松,陈阴禾手掌插进来,掩在轻软的袄内,隔着贴身中衣,揉他。
时辰太长,又太短,总归他先受不得,回回过不了三。他自个得了快意,便不很乐意再由着他人,此番因叫人拍了疏乱敷衍的便条回信在面前,便顺意了些时候,只是短短的时候。
“不许动了。”他坐在人怀里,腿根发颤,呼呼喘气。
陈阴禾亲咬过他脸颊、脖颈,喉中干紧,忽叹了声:“什么时候你长长久久地在我身边方好……”
如何算长久?魏慎心里看见三年、五年,再长远些,再长远得大过他的岁数去,只恍惚地见有两道相扶的男子身影,便一惊,想原不应与他论什么长久的,心下便无由的空落,只身体叫撑挤满了,钝钝地疼,不自觉地抽喘。
好一会儿缓神,便把他姐姐、哥哥的事儿提及。
“你哥哥么,我只愿遂他意的,这几日且还要与他商量呢。”
“若他愿意,自是留在京中。”
“一个个定下来,便立时把你姐姐的事儿也理了。”
魏慎得了好话,便住了嘴,松下身心,慢慢浸去遗留的情潮里。
他欲走了。
外头骤然下起大雪。
陈阴禾知他为宫中的池子作画,春、夏、秋皆有了,唯缺一幅冬雪图,便牵连勾扯着,迎着成片的风雪,登上池旁小楼。
魏慎看得痴了,不觉天色败落下来。
果真是一场好雪,松软、莹白地积在砖石枯枝上。
他要听嘎嗞的踩雪声,做第一个留雪印的人,便从园里走回院里,绕了三几圈,直至腰腿酸痛,一路上来回只是他们紧密的鞋印子。
陈阴禾不想他还有这样多力气,可见白日里是哄人方说累的了,又见他脚下一双白鹿皮的靴子,鞋面化了雪水,些许碎枝破叶沾在上头,便勾着他手让回屋里收拾去。
魏慎回头见院里长串的印子,便道:“把这印子留久些罢。”他的新靴子,难得留印呢。
便见那雪地里,一只接一只的幼鹿叫花草簇着,简明的祥云紧挨在一旁。
魏津把牙关也咬酸,迈不过那槛。
前头引路的秦洛道:“新雪难得,陛下便不叫扫这院儿。”
那两侧石阶,东阶只独备与君上的,这父子二人一时皆暗瞥过,却见上头分明有两人的脚印。
他们由西阶上去,在那人常私召臣子议事的西暖阁里等候。
阁中北面墙,正中悬着一幅本朝疆域图。
魏道迟坐去东面起首的交椅上,长久地凝着图上西州一处,而后是恒州。
紫檀案头,南方上供的水仙花亭亭开了几朵,博古架上,青瓷白玉疏朗地呈设开,一旁触顶的几座书架已叫古籍文书堆填满,南面窗下,陶罐里供着几枝斜插的腊梅。
魏津一样样地冷眼扫去,便疑心那图惊过魏慎的眼,花香扑过魏慎的鼻,玉瓷寒过魏慎的手。他们的主子,又骗过魏慎的心。
通向西暖阁的隔扇门敞着,与东暖阁紧闭的隔门相对。
魏津立在书案前,遥望向那门后。
“我要先回家,方去接我姐姐。”魏慎由他系着裘衣扣子,已重穿上叫人收拾干净的皮靴。
“这一日,可是辛苦了。”陈阴禾轻轻地看向他,半日只系上两粒扣,“——要么,便不走了。”
“我定要回家的。”魏慎皱眉道,抿一抿唇,一扭身,自把扣子系到腰腹,“——轿子来了不曾?”
陈阴禾拉过他来,“好无情。”
“我同你说过多回,我不要住在宫里的!”魏慎恼道。
陈阴禾便不言语,定神看他半晌,低下脑袋,一面同他亲吻,一面替他齐整了衣裳。
“走罢、走罢,好迟了。”
轻碎的脚步声,门扇开启声,一向谙熟的人声。
魏津生生瞧着魏慎的身影由那门里晃出,衣衫下,牵连着什么,把另一人牵出。
那人立在门下,不动了,淡淡地笑,看过来。